在他們看來,太子殿下所謂的“長安大學”,就是和魏王鬥氣的產物,是年輕人一時衝動、嘩眾取寵的胡鬨。他們活了一輩子,這點政治智慧還是有的,絕不會為了一個年輕太子的“胡鬨”,押上自己一輩子的清譽。
然而,聽完這番話,林塵的臉上,非但沒有流露出任何被拒絕的失望或尷尬,反而……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輕輕地搖了搖頭,那眼神,仿佛是在看兩個固執而又可愛的老小孩。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兩位先生,以為本宮今日所為,隻是為了和魏王李泰爭鬥?”
“哦?太子還有何深意?”
林塵淡淡道:
“實話與二位說了吧。”
“他魏王李泰……還不配!”
啊?
顏相時和歐陽詢一愣,太子殿下,當真好大的口氣啊。
他怎麼敢?!
他怎麼敢說深受陛下寵愛、權勢滔天的魏王……不配?!
可偏偏,這句話從眼前這位神情淡漠的太子口中說出,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不容置疑的強大氣場,讓他們又覺得,理該如此。
林塵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廣闊的天地,聲音變得深沉而悠遠:
“二位先生皆是當世大儒,窮經皓首,學富五車。那麼,本宮想請問二位,如今我大唐號稱貞觀盛世,可放眼天下,這四海八荒的億萬百姓,真正能識文斷字、讀書明理的,又有幾人呢?”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讓二人微微皺眉。
是啊,又有幾人?萬中無一!這盛世,終究隻是他們這些上層人的盛世!
林塵緩緩轉身,目光變得銳利如刀!
“科舉製,號稱給了天下寒門一個機會。可二位先生捫心自問,自科舉開創以來,最終能金榜題名、魚躍龍門的,又有多少是真正的‘寒門’?十之一二,了不起了吧?剩下的,不還是那些高門世家的子弟,換了身衣服,陪太子讀書的遊戲?!”
顏相時強自辯解道:“殿下此言差矣!科舉取士,已是儘力做到公平公正,何來此說?”
“公平?”林塵笑了,笑聲中充滿了無儘的嘲諷與不屑,“顏老先生,您是真不懂,還是在這裡與本宮揣著明白裝糊塗?”
“本宮就告訴你們,為何不公!其因有三!”
“其一,二位先生可知,在尋常百姓家中,一卷紙張的價格,便足以讓他們數月不食肉糜?一支上好的狼毫筆,更是他們不敢想象的奢侈品!他們祖祖輩輩,連字都不識,拿什麼去和那些家中藏書萬卷、從小就有名師一對一教導的世家子弟去爭?!這好比讓一個赤手空拳的農夫,去和一名全身鎧甲、手持神兵的將軍決鬥!這叫公平?!”
“其二,考什麼,怎麼考,主考官是誰,他的學術偏好是什麼,文風喜好如何?這些決定命運的關鍵信息,在長安城的權貴圈子裡,或許早已是公開的秘密!而一個來自窮鄉僻壤的寒門士子,他兩眼一抹黑,苦讀數年,可能連方向都錯了!他憑著一腔熱血來到長安,卻發現自己早已輸在了起跑線上!這叫公平?!”
“其三,世家子弟,自幼耳濡目染,他們的眼界、格局、談吐、乃至舉手投足間的自信,都是刻在骨子裡的!同樣一篇策論,由他們寫出來,便顯得大氣磅礴,鞭辟入裡!而寒門士子,縱有驚世之才,卻可能因緊張、因見識局限而辭不達意!這無形的差距,才是最致命的!這,也叫公平?!”
“還有最後,科舉並沒有糊名謄錄,沒有殿試,考出來的成績,是誰說了算?你們在禮部,應該知道,若是有人打了招呼,這成績卷子調換,也並不是難事。”
科舉製,到武則天才有殿試,到宋朝才糊名謄錄,就算到了黃巢時期,科舉也並不公平,要不然也不會有滿城儘帶黃金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