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硯之的身體微微一頓,他轉過頭,緩緩地把頭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很寬,卻在微微顫抖。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
“不必擔心我。失去戰友,這種事,一開始會難以接受,但是……好像漸漸的,我已經習慣了。”
蘇雲溪的心一疼,她沒有說話,隻是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陸硯之閉上眼睛。
“我和鄭玖認識的很早,早到我都記不清具體是哪一年了。隻記得,是在援外戰場上。有一次,我們被敵人圍困在壕溝裡,炮火連天,子彈像雨點一樣落在我們身邊。我們趴在壕溝裡,連頭都不敢抬。就在那個時候,旁邊突然傳來一個聲音,問我有煙絲嗎?”
他輕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濃濃的苦澀:“你說可笑不可笑?都快沒命了,他還想著抽煙。那時候我覺得他瘋了,可是現在想想,那時候的他,大概是想用一根煙,來壓下心裡的恐懼吧。”
“後麵的事,我已經記不清了。隻記得那次戰爭,打得很慘,我們連隊犧牲了很多人。”
陸硯之的聲音越來越低,“明明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可我一想起他們,他們的樣子,他們的聲音,就跟昨天一樣,清清楚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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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雲溪默默抱緊了他。
她知道,此刻的他,不需要安慰,隻需要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
夜風吹過訓練場,帶著淡淡的涼意。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蘇雲溪的腿都麻了,久到月亮漸漸西沉,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後來,不知道是誰先起身的,也不知道是怎麼回到宿舍的。
鄭玖的遺體,最終被葬在了高筠群山腳下的烈士陵園裡。
那裡,埋葬著無數為了修建鐵路而犧牲的鐵道兵和軍人。
鄭玖的墓碑很簡單,甚至連一張照片都沒有,隻有一行字:鄭玖,生於某年某月,犧牲於某年某月,連長,革命烈士。
墓碑前,陸硯之放下了一包煙絲,那是鄭玖最喜歡抽的牌子。
蘇雲溪放下了一瓶蛇膽藥酒,本來是要給他治腰傷的。
隊員們站在墓碑前,一個個低著頭,淚水無聲地滑落。
告彆了鄭玖的墓碑,一行人沒有停留,又迅速趕回了鐵道兵的營地。
昨天還坍塌得一片狼藉的隧道口,此刻已經被清理出了一條通道。
無數的鐵道兵們,正頂著烈日,揮汗如雨地忙碌著。
有人揮舞著鋤頭,在挖掘土石,扛著鋼軌,喊著號子,一步步朝著隧道口走去。
沒有先進的掘進機,他們就用風槍一下下鑿開岩石。
沒有大型的起重機,他們就用肩膀扛起沉重的鋼軌。
營地的牆上,貼著醒目的標語,那是鐵道兵們的口號,用紅漆寫得工工整整:“逢山鑿路,遇水架橋,鐵道兵前無險阻;風餐露宿,沐雨櫛風,鐵道兵前無困難!”
陸硯之和幾位首長站在臨時搭建的高台上,正在進行動員工作。
他的聲音洪亮有力,穿透了嘈雜的人群:“同誌們,隧道塌了,我們可以再挖!戰友犧牲了,我們要繼承他們的遺誌,鐵路,必須修通!這是我們的使命,也是我們的榮耀!”
“鐵路修通!鐵路修通!”
鐵道兵們齊聲高喊,聲音震耳欲聾,響徹雲霄。
緊接著,又一陣口號聲響起:“汗水融化千層岩,風槍打通萬重山!”
這一句句口號,超越了文字的本身,成為了比鋼鐵更堅硬的精神武器。
在這個物資匱乏、技術落後的年代,正是這些口號,支撐著鐵道兵們,在這片險峻的群山裡,創造出一個又一個奇跡。
他們相信,人的意誌,可以戰勝冰冷的岩石,人的信仰,可以戰勝洶湧的洪水。
昨天的隧道坍塌,造成了幾十人受傷。
蘇雲溪他們和鐵道兵的醫務兵們,立刻投入了緊張的救治工作。
重傷的傷員們,已經被送上了卡車,運往後方的野戰醫院進行治療。
剩下的輕傷員,則留在營地的臨時醫務室裡。
記不得幾天沒合眼了,大夥兒都忙著救人。
等到任務完成,回到基地時,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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