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整片血肉沼澤劇烈地沸騰、收縮,那巨大的肉瘤上,無數邪瞳因極致的憤怒而充血,化為一片暗紅。
一股遠超先前,帶著古老、腐朽、卻依舊磅礴的意誌轟然降臨,死死鎖定了衝來的譚行。
“食物...食物...!”
一道模糊不清,卻直接響徹在所有人靈魂深處的咆哮震蕩開來。
血肉沼澤中,那些仍在幻境裡掙紮的眾人齊齊噴出一口鮮血,幻象雖未破,但他們承受的壓力驟然倍增。
正在衝鋒的譚行首當其衝,感覺像是被無形的巨錘砸中胸口,氣血一陣翻湧,但他腰杆挺得筆直,手中血浮屠嗡鳴不止,血光大盛,硬生生將那精神衝擊大半斬開、化解。
他被這股強橫的精神衝擊阻住了衝勢,身形一頓,看向那血色肉瘤,咧開嘴,笑容愈發猙獰:
“看來……我說對了!你果然也會害怕!就憑你也配當"神"?真沒一點逼格!”
他清晰地感覺到,這股精神衝擊雖強,卻給人一種外強中乾、後繼乏力之感,如同一個病入膏肓的巨人,空有駭人骨架,內裡早已虧空。
祂太虛弱了。
兩千多年的封印消磨,幾乎榨乾了祂的神格本源。方才為了同時困住這麼多人,製造足以引發內心最深層次恐懼的幻境,已然是祂調動了殘餘的大部分力量。
此刻被譚行徹底激怒,不顧一切地施壓,反而讓馬乙雄他們所麵對的那些虛幻的恐懼幻境開始變得不穩定,邊緣處甚至出現了扭曲和裂痕。
譚行轉頭望去,發現他們原本極度掙紮痛苦的麵龐,似乎平和了些許,甚至有幾人眼皮微動,有了蘇醒的跡象。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變化,瞬間明悟。
這邪神,已是強弩之末!維持這大範圍的恐懼幻境,對現在的祂而言,是巨大的負擔!
“維持不住了嗎?老東西!”
譚行暴喝,聲音帶著毫不留情的嘲諷:“你的小醜把戲,就要破了!”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眾人周身那無形的恐懼力場,猛地一陣紊亂,如同破碎的鏡麵,驟然出現了無數裂痕!
“呃……”
“啊!”
血肉沼澤中,馬乙雄、卓勝、張九極等人先後驚醒,一個個麵色慘白,汗出如漿,眼神中還殘留著未能散儘的驚悸。
他們茫然環顧,看到持刀而立、氣勢衝天的譚行,以及前方那散發著無儘惡意與憤怒的恐怖肉瘤,瞬間明白了局勢。
籠罩在他們意識的恐懼幻境,破了!
然而,就在眾人脫困的這一刻,那巨大的肉瘤發生了詭異至極的變化。
所有的憤怒、所有的惡意,如同潮水般倒卷而回,向內瘋狂彙聚。
肉瘤表麵那無數蠕動的邪瞳,光芒迅速暗淡、熄滅,仿佛其中的力量被強行抽離。
就連肉瘤本身,都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乾癟,仿佛被瞬間掏空了內裡。
祂放棄了維持大範圍的幻境,祂將恐懼神格中僅存的那點本源力量,徹底燃燒!不是為了製造恐懼,而是為了……極致的毀滅!
毀滅這個一再挑釁神威,讓祂回想起不堪往事的螻蟻!
“轟隆隆!”
乾癟的肉瘤中央,一團極致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灰白之氣開始旋轉、膨脹。那灰白之氣並非虛無,其中仿佛有無數張痛苦扭曲的麵孔在哀嚎、掙紮,有人類,有巨獸,還有種種奇形生靈……
那是祂吞噬了無數生靈後,凝聚而成的最精純的恐懼本源!
灰白之氣劇烈蠕動、拉伸,漸漸勾勒出一個模糊卻散發著恐怖威壓的人形輪廓。
與此同時,一股沉重、古老、帶著金石鏗鏘之意的肅殺之氣,開始彌漫開來,這股氣息與邪神本身的混亂邪惡格格不入,卻又詭異地融為一體,形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威壓。
譚行瞳孔驟然收縮,他從那逐漸成型的人形輪廓上,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終於,灰白之氣徹底凝固。
一道身影,靜靜地懸浮於譚行眾人麵前。
玄色古袍殘破垂落,卻掩不住那份與生俱來的風骨,寬大衣袖在死寂中無風自動,其上黯淡的雲紋符籙隱約流轉著過往的光輝。
墨色長發如瀑垂落腰際,僅由一截蒼白的未知骨簪鬆散束起部分。
他的麵容籠罩在一片水霧般的朦朧之後,隻能依稀辨出清臒的輪廓與優美的下頜線條,儼然一副仙風道骨之姿。
然而,與這身飄逸出塵的練氣士裝扮形成撕裂般反差的......是那雙眼睛。
那絕非人類應有的眼眸,而是兩團緩緩旋轉、由最精純恐懼本源凝聚的蒼白漩渦。
漩渦深處,倒映著眾生沉淪、萬物凋零的可怖景象,隻需瞥上一眼,便足以令心誌不堅者心神失守,永墮幻境。
他手中並無實體兵刃,唯有一道不斷扭曲、伸縮的灰白氣流,凝聚成一柄古樸長劍的形狀。
“冉憐……王子?!是您……怎麼會是您?!”
正準備再度搏命的譚行,身形猛地一頓,硬生生刹住衝勢。
一旁的馬乙雄、卓勝、張九極等人更是瞳孔地震,臉上寫滿了荒謬與難以置信。
“王子?”
那個自生靈恐懼中誕生、操控眾生心魔、幾乎將他們逼入絕境的邪神化身……這個正散發著寂滅與不祥氣息的魔傀,竟曾壁靈被尊稱為……王子?
“前輩,您說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譚行目光如炬,死死鎖定半空中那氣息仍在不斷攀升的魔傀,在心念中疾聲追問。
他握刀的手穩如磐石,內心卻已掀起滔天巨浪。
壁靈的聲音帶著跨越千載的滄桑與哀傷,急速在眾人心湖中化開一段被塵封的真相:
“他……便是兩千年前,親手終結此魔的英魂之一啊!”
“眼前這具魔傀之軀,其核心……正是吾武卓國人王......冉憫陛下唯一子嗣!”
“兩千年前,冉憫人王率舉國修士耗費無數代價,終於將此魔牽製在此,但在此地布下【封龍大禁】,必須以一位心誌至堅至純的強者神魂為引,主動融入封印核心,方能徹底活捉鎖死此獠!”
“當時,年僅弱冠的冉憐王子,就有著結丹期的修為,卻是萬載難遇的【赤子道心】,心思純粹,意念至堅。
唯有他……唯有他才能承受主動敞開識海,接納並引導天魔意誌那無邊無儘的恐怖反噬!”
“於是……於是王子他,甘願化作陣眼!他主動放開識海,勾引出自身的恐懼與執念,以自身為誘餌,將無邊恐懼引入己身,再以畢生修為與神魂為鎖,硬生生將這邪物拖入了這永恒的封印核心!”
“我至今……仍清晰記得王子最後那道傳遍識海的神念……”
壁靈的聲音哽咽:
“他說:‘父王,諸君,憐先行一步。唯願以此殘軀,燃儘恐懼,換我武卓,萬世清明!’”
“他成功了,邪神被封印了。但王子他自己……
“他的肉身在恐懼洪流衝刷下早已湮滅,他的神魂為成全麵陣眼亦燃燒殆儘……
唯留下那最初被主動引出,繼而被邪神汙染、扭曲、無限放大的最後一絲‘恐懼意念’......”
“吾等本以為,王子的這縷意念早已隨歲月消散……萬萬沒想到,這天魔如此惡毒!
它竟將這縷代表著犧牲與守護的恐懼之意,這王子留在世間最後的痕跡,強行熔煉,扭曲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一具空有王子形貌與力量,卻隻為執行毀滅的傀儡!”
壁靈的聲音充滿了無儘的悲憤。
真相如同九天驚雷,在眾人腦海中炸響。
一時間,偌大的血肉沼澤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唯有那魔傀周身散發的灰白氣流在無聲扭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那玄袍身影之上,心情複雜難言。
那不再僅僅是一個需要消滅的敵人,更是一段被肆意踐踏的悲壯史詩,一個被永恒玷汙的高潔英魂!
譚行胸膛劇烈起伏,他凝視著那雙蒼白漩渦,仿佛能穿透兩千載時光,看到那個風華絕代的王子,是如何帶著決絕的微笑,坦然步向永恒的犧牲。
“原來……是這樣。”
譚行喃喃自語,他手中的血浮屠似乎感受到了主人激蕩的心緒,發出低沉而悲憫的嗡鳴。
他臉上先前的戰意與凶戾緩緩收斂,一股更加深沉、更加熾烈的情感在胸中湧動、凝聚....
那不是退縮,而是源於靈魂最深處的……
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