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於鋒。
從出生那一刻起,就是整個家族的希望。
我的童年,沒有玩具與玩伴,隻有堆滿庫房的極品靈晶,和永遠溫言軟語的俏麗侍女。
她們的存在,與其說是伺候,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於鋒,你的一切都必須是完美的,包括你身邊的人。
我擁有同齡人夢寐以求的一切修煉資源,多到可以隨意揮霍。
但我知道,我揮霍的不是資源,是整個家族的未來。
那些關注著我的目光,灼熱得幾乎能燙傷靈魂。
我就在這樣極致的“擁有”與極致的“壓力”中長大.....
擁有得越多,就越是不敢停下。
在我滿周歲的抓周禮上,據我母親說,場麵極為隆重。
檀木大案上,古籍、丹瓶、玉符、靈寶琳琅滿目,珠光寶氣幾乎要晃花了人的眼。
在所有長輩關切的目光下,繈褓中的我竟對周遭一切視若無睹,徑直爬過所有物什,一死死攥住了案角那對分量最沉、煞氣最重的烏金戰戟,任誰人來哄都不肯鬆開。
母親每每提及此事,總是一臉與有榮焉的驕傲。
可我心底卻唯有苦笑。
抓周定前程?
無非是世家大族最熱衷的一場自我安慰的儀式罷了,他們迫切地需要一個征兆,來印證我生而不凡。
仿佛一個嬰孩在懵懂之時無意識的抓取,就真能決定他未來一生的道路,將他牢牢鎖在命運的軌跡上。
對此我唯有無奈。
但....
這份生來就壓在肩上的重量,我於鋒,擔得起!
既然我是於家嫡長子,是萬千光環彙聚一身的於鋒,那麼世人便永遠不會在我眼中,看到半分猶豫與軟弱。
隨著年歲漸長,家族內部的暗流也開始向我湧來。
我北疆於家,雖源出首都天啟主脈,但主脈早已在多年前的長城血戰中近乎斷絕,名存實亡。
如今,執於家牛耳者,便是我們北疆這一支!
鐘鳴鼎食,樹大根深。
然而在這繁華之下,卻滋生了太多蛀蟲。
二房一脈,貪生怕死,隻知爭權奪利;
那些依附而來的外姓家族,更是忘卻了於家先祖在長城喋血,憑手中戰戟砍出“狂戟”世家威名時的血性與榮耀!
他們隻知趴在於家這棵大樹上,吮吸著先祖用命換來的養分,腐臭不堪!
這沉屙積弊的家族,這些忘卻了榮耀的族人……日複一日的傾軋與算計,隻讓我感到怒其不爭,更不堪其煩。
唯有童年之時,家族拾荒隊開赴荒野之時,才是我最暢快的時刻。
拋下家族的高牆深院,掙脫那無形的枷鎖,跟隨車隊深入那片危機四伏卻又無比自由的天地。
在那裡,沒有嫡長子的身份,沒有審視的目光,隻有最原始的力量與速度的碰撞。
當我手持戰戟,在曠野中追逐著那些凶戾異獸,看著它們在戟下哀嚎奔逃,感受著溫熱血珠濺上臉龐的灼熱時....
我骨子裡被壓抑已久的野性,才仿佛真正蘇醒。
也唯有在那片廣袤的荒野中,我才能拋卻所有負擔,呼吸到名為“自由”的空氣,找回那個最真實、最完整的於鋒!
我就在這日複一日的割裂中煎熬.....
在荒野的狂野與繼承人的沉穩間,強行切換。
每一次站在父親母親麵前,我都必須扮演他們期望中的那個於鋒:沉穩、擔當、無可挑剔。
那副完美的麵具,戴得我幾乎快要忘記自己真實的模樣。
無數個深夜,一個瘋狂的念頭在我腦中咆哮,幾乎要衝破理智....
放棄這一切!
拋棄這令人羨慕的榮耀,隻身潛入荒野,偷上那巍巍長城!
去過刀口舔血、快意恩仇的日子,去過我於鋒自己想要的人生!
但那沸騰的熱血,總在最後關頭,被更沉重的枷鎖鎖住。
我不能。
我從降生起,便享儘家族庇佑,耗儘無數資源。
那一道道期盼的目光,早已化作無形的烙印,深深烙在我的骨血裡。
我怎能為一己之私,棄家族於不顧,踐踏這傳承數百年的“狂戟”榮耀!
可這責任,太重。
重得我喘不過氣,壓得我……看不到儘頭。
在這個家族之中,唯一能窺見我內心煎熬的,或許隻有我的妹妹,於莎莎。
是了。
就是這個總是安靜站在角落,聰慧伶俐,性情溫柔得仿佛一團暖玉的丫頭。
她寧願自己受儘委屈,也從不忍心苛責任何人。
也隻有她,那雙清澈得能映照人心的眼眸,總能在我完美無缺的偽裝下,捕捉到疲憊與掙紮。
她,或許是這偌大於家,唯一真正懂我的人。
每當我心中的鬱結與暴戾無處宣泄,隻能在那間特製的武鬥修煉室內,對著玄鋼傀儡瘋狂揮戟,直至力竭時……她總會悄無聲息地出現。
自己這個妹妹從不說話,隻是安靜地坐在角落,雙手抱著膝蓋,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沒有懼怕,沒有規勸,隻有滿滿的、化不開的擔憂。
我知道,她看得懂我每一式戟法中的壓抑,聽得懂我每一聲低吼裡的煎熬。
她比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壓在我肩上的擔子有多沉,而我絕不會、也不能將它甩開。
所以,她來了。
用最安靜,也最笨拙的方式,陪在我身邊。
無需任何言語。
她的存在本身,便是這責任枷鎖中,唯一能觸及我心底柔軟的溫暖。
這個傻丫頭……
她,便是我於鋒在這世上,最不容任何人觸碰的逆鱗,最珍貴的妹妹!
待到北疆百校統考之時,我帶著莎莎一同前往。
說實話,對此等魚龍混雜、質量參差不齊的所謂武道考核,我於大少壓根沒放在眼裡。
北疆市,茫茫同齡人,能入我眼者,不過寥寥。
蒼龍蔣家的“蔣門神”,虯筋板肋;
裘氏的“裘霸”,牛魔戰體;
還有那劍心通明的劍道卓家卓婉清,火法家族的狄飛……唯有這些與我並列的世家培養出來的天才,才算得上同輩之中寥寥可數的對手。
至於其他碌碌之輩?
不是我於鋒狂妄,同齡之中,我無懼任何人!
可就在自己興致缺缺將目光放在這些同名的硬茬子,盤算著稍後拿誰先開刀時....
一個的淘汰消息,傳了過來!!
莎莎……我的妹妹,竟被人一刀淘汰了?!
一股難以遏製的怒火瞬間衝垮了理智,我提著雙戟就朝著妹妹所在的方向急掠而去。
我倒要看看誰敢淘汰我於鋒的妹妹!
也正是在那片狼藉的戰場,我第一次,真正認識了他.....
譚行。
一條未達目的不擇手段、行事毫無底線,卻活得比任何人都要恣意張狂的……瘋狗!
刀法狠絕,身法更是刁鑽如鬼魅。
我與他硬碰硬地做過一場,本以為能戰個痛快,卻不料這瘋狗竟虛晃一招,借著反震之力抽身便退,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場館通道深處,隻留下一串張狂的大笑。
隨後不久,整個百校統考實訓區便徹底炸開了鍋。
“北疆高中誰為峰,一見於鋒終成空!”
“蔣門神算個屁?碰到我於峰哥就是坨屎!”
“裘霸?嗬,也就名字唬人!真遇上我於鋒哥,三招叫他跪地喊爸爸!”
“狄飛你他媽就是個膽小鬼!見了我於峰哥麵都不敢露,活脫脫一縮頭烏龜!”
“卓婉清?不就是我鋒哥的童養媳嗎?!”
真是他媽的!這些混賬垃圾話,老子一句都沒說過!
可不知道為什麼……聽著那一個個離譜到家的狂言在人群中瘋狂發酵,看著那些所謂的天才因這些話而臉色鐵青、憤怒無比的模樣……
我心底深處,竟會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舒暢感!
憤怒之餘,竟夾雜著一絲被說破心事的淋漓暢快。
是啊,若非這於家繼承人的身份死死壓著我,就憑我於大少的性格,我隻會說出比這更狂、更烈的話!
一時間,連我自己都分不清,對那條攪動風雲後便消失無蹤的瘋狗,究竟是該憤怒,還是……該敬他一杯。
他以我的名義,撕開我層層包裹的偽裝,將我深埋心底、連自己都不敢直視的狂悖野性,赤裸裸地曝曬在陽光之下!
那些我隻能在荒野中對異獸嘶吼,在修煉室對鋼傀儡宣泄的狂言,此刻正從他的口中,以我的名號,如同瘟疫般席卷整個考場。
我本該憤怒,該立刻找到他,用戰戟讓他閉嘴。
可為何……心底卻有一絲被看穿、被釋放的戰栗?
這條瘋狗,他竟活成了我不敢活的模樣!
那一刻,一股灼熱而陌生的情緒,紮進我的心口....
是羨慕。
我羨慕他!
羨慕他能肆無忌憚地狂吠,羨慕他能把所有人都不敢捅破的窗戶紙撕個粉碎,更羨慕他能把這虛偽的規則踩在腳下,活得如此張狂儘興!
他像一麵鏡子,照出了我被家族規訓層層包裹下,最原始、最真實的模樣.....
那個渴望撕裂一切束縛,痛飲自由的於鋒。
這條瘋狗……他替我把枷鎖掙得嘩嘩作響!
掙得嘩嘩作響啊!!!!
統考結束後,那份被強行按下的複雜心緒卻始終揮之不去。
我動用了家族的力量,開始秘密調查他。
當那份薄薄的資料最終擺上我的案頭,我一字一句讀下去,越看,心頭的驚訝便越是洶湧,最終化作難以言喻的震撼!
能與我不分伯仲的武鬥戰力,居然是天生凡骨。
而且還是英烈之後。
資料上冰冷的文字記述著:
其父譚公,殉職。
年僅十五歲的譚行,竟就此消失在人煙之外,偷偷潛入危機四伏的荒野,在喋血與廝殺中,用最原始、最殘酷的方式,硬生生扛起了一個家!
其弟譚虎天賦不俗,得以進入雛鷹中學,但每年的武道消耗並非小數。
其母白婷重病纏身,早已耗儘了那份用他父親性命換來的英烈撫恤。
更令人心寒的是,調查顯示,他家的那些親戚,不止一次前往北疆福利局,對那份本應支撐這個破碎家庭的英烈補償虎視眈眈。
這個風雨飄搖的家,外有恐怖的生存壓力,內有虎狼親戚環伺,上演著赤裸裸的“吃絕戶”!
看到這裡,就連我也不得不承認:
“這個家夥!有種!佩服!”
換作是我,生在他那樣的絕境裡.....天生凡骨,父輩隕落,家徒四壁,內外交困……我於鋒,就真能做得比他更好嗎?
我擁有他夢寐以求的武骨、極品靈晶、頂級功法,我肩上擔著的是家族的榮耀與未來;
而他,僅憑著一副凡骨,在十五歲的年紀,扛起的卻是一家生死存亡的現實。
這份在泥濘中掙紮求存,硬生生用牙齒撕扯出一條生路的狠勁與擔當……
這條瘋狗,擔得起我於鋒一句佩服!
隨後,因緣際會,莎莎竟與他有了聯係。
我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翻湧的好奇,這樣的人物,我渴望與他成為朋友,成為知己!
我知道他缺資源,缺神兵,而這些對我於大少而言,從來隻是庫房裡冰冷的數字。
我動過贈予的念頭,卻瞬間了然。
像他這樣從逆境中爬出來的狠人,寧可渾身浴血、骨斷筋折,也絕不會接受旁人居高臨下的“饋贈”。
我懂他。
因為他仿佛就是我的另一麵,那個掙脫了所有枷鎖、悍然直麵整個世界的於鋒!
我懂自己的驕傲,所以更懂他的決絕。
然而,我萬萬沒有想到。
就在我以為自己已足夠高看他的時候,在這等資源匱乏、內外交困的絕境之下,他竟比我先一步,悍然踏破了先天壁壘!
當他一招將我徹底擊潰時,我倒在塵埃裡,感受到的並非全是恥辱。
更有一道撕裂長夜的閃電,在我心中炸響....
這條在泥濘中掙紮前行的瘋狗,他用最殘酷的方式,向我證明了何為……男人!
是啊,男人立於天地間,胸膛裡裝的,就該是這份扛起一切的擔當!
那一敗,如同醍醐灌頂,將我心中所有“放棄一切、活出自我”的幼稚念頭,徹底擊得煙消雲散!
看著他嬉笑怒罵,嘲諷我的樣子,我忽然明悟....
或許,做好這於家繼承人,承擔起這份與生俱來的千鈞重擔,本身就是我於鋒此生最重要的修行,是我獨一無二的人生!
家族的期望,資源的堆砌,旁人的覬覦,乃至內心的掙紮……這一切,何嘗不是我武道之路上最獨特的曆練?
他與我在截然不同的道路上狂奔。
他於絕境中開鑿前路,我於責任中背負期望。
道路雖異,其道同歸。
隻因立於各自道路儘頭的我們,都將是....頂天立地的男人!
隨後,看著他那張緊張兮兮、生怕我反悔,甚至不惜用言語相激來維持氣勢的臉,我心底那點因戰敗而生的鬱氣,反倒煙消雲散,隻想發笑。
輸了,就是輸了。
賭注,就是賭注!
我於鋒堂堂於家繼承人,站得起,就輸得起。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斷沒有收回的道理。
是,我或許算不得什麼傳統意義上的好人,世家子弟該有的心機手段我一樣不差。
但對他,我服氣。
不就是一柄超凡兵刃嗎?
我於大少,給得起!
然而...
當我還在消化戰敗的苦果,處理家族那些仿佛永遠也看不完的、與“玄武重工”相關的枯燥合同時,他的名字,卻如同風暴般再次席卷了整個北疆。
譚行。
那個家夥,竟在爭奪北疆武道大比名額的生死戰中,一路逆流而上,悍然擊敗了聲名在外的高年級老牌天才“不動明王”方嶽,最終在他所在的景瀾高中,強勢登頂!
而我,於鋒,卻被卓勝淘汰出局。
消息傳來的那一刻,我正坐在寬大的書案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