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葉開離開碎鐵獄時,黑袍在潮濕的甬道中無聲拂過石壁。
兜帽下,那兩點幽藍魂火冰冷得令人心悸。
(霜骸……可惜,你遇上了我們。不然你說不定真能成為霜骨氏族的英雄!)
他腳步不停,繞過三處哨崗,避開兩隊巡邏的骸骨衛兵,最終回到那間由獸肋構築的修煉室。
譚行正盤坐在骨台上調息,周身灰色歸墟神罡如毒蛇般纏繞流轉。
感應到葉開的氣息,他睜開眼,魂火一凝:
“怎麼說?”
葉開反手合上骨門,禁製符文在門縫間一閃而逝,隔絕內外。
他走到石台邊,將地牢中的對話一字不差地複述。
當聽到霜骸以“骸王父神”之名立下血魂之誓時,譚行的魂火驟然爆燃:
“他真敢這麼賭?”
“不僅敢賭,還賭得很大。”
葉開的聲音冰冷:
“他看出我們不是真心投靠骨魘.....至少,他相信我們有動搖的可能。
所以他用最高規格的誓言,賭我們能被他打動。”
譚行沉默片刻,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裡滿是殘忍的興味:
“所以……他現在真以為你已經是他的人了?”
“至少,他相信‘幽骸’動搖了。”
葉開眼窩中魂火幽暗:
“而且它給了第一個任務——讓它叔父霜裂準備好贖金,按氏族盟約正常交涉,並且……絕不能讓它父親知曉。”
譚行猛地站起身,骸骨關節發出“哢嚓”脆響:
“意思是,它怕它他父親掀桌子!”
“對。”
葉開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歎:
“霜骨氏族首領‘霜暴’,據說是三大氏族中最暴烈凶悍的首領。
若知道獨子被俘受辱,被你這樣搞!必舉全族之力血洗碎鐵堡——屆時三族盟約破碎,蟲族趁虛而入,骸國南下……”
“那大家就一起玩完。”
譚行接上話,眼中凶光閃爍:
“所以他寧可自己忍辱負重,也要維持大局。這等心性……葉狗,這家夥絕不能留!”
“不但不能留,還要讓他死得……恰到好處。”
葉開五指虛握,那枚暗紫色的留影晶再度浮現。
這一次,晶石表麵流轉的能量更加晦暗。
“計劃要調整。”
葉開將晶石拋給譚行:
“霜骸不是要‘正常交涉’嗎?那我們就幫他一把....用我們的方式。”
譚行接過晶石,魂火探入。
這一次,留影的內容增加了。
新增的畫麵,是葉開單膝跪地、以骸王之名起誓效忠的場景。
隻是……角度被精心調整過。
從晶石的視角看去,“幽骸”的跪拜顯得虔誠而卑微,而霜骸懸吊於鎖鏈之上的殘破身軀,竟透出一股雖敗猶榮、折服豪傑的梟雄氣度。
甚至,在葉開說出“此心此魂,亦以骸骨父神之名起誓”時,晶石刻意放大了霜骸眼中那一閃而逝的、興奮而灼熱的光芒。
“臥槽……”
譚行抽回意識,盯著葉開:
“你連這個都錄了?”
“從他開口說第一句話開始,晶石就在記錄了。”
葉開語氣平淡:
“隻是沒想到……他會配合得這麼好。”
譚行骸骨臉龐上的笑容越來越猙獰:
“所以現在,這份‘留影’有兩層意思....對霜骨氏族,是他們少主被殘酷折磨的證據;但對霜骸本人……”
“是他成功策反‘幽骸’的證明。到時候你的身份就坐實了!”
葉開接過話頭,幽藍魂火中閃爍著冰冷的算計:
“到時候,霜骨氏族看見這個留影是,會當作你我用來取信於霜骨氏族的‘投名狀’。畢竟,裡麵錄下了他招攬我們的全過程,還有他以骸王之名立下的血魂之誓....不過這東西若落到骨魘手裡,我們必死無疑。”
譚行徹底明白了,他重重一拍骨台:
“無所謂,骨魘看到了又怎麼樣,隨便你之手捏死!
關鍵是霜骨氏族...所以它們相信,我們是真的想跟霜骸....我們就有可操作的空間!!”
“對。”
葉開點頭:
“而我們要做的,就是讓這份留影……‘恰好’落到該看到它的人手裡。”
他走到牆邊懸掛的冥海疆域圖前,手指點在代表霜骨氏族主城“霜牙城”的骨標上。
“霜骸要我們聯係他叔父霜裂。好,那我們就聯係。”
“隻是聯係的方式……要稍微調整一下。”
葉開轉過身,黑袍無風自動:
“我們要讓這份留影,以一種‘意外泄露’的方式,不光出現在霜骨堡壘,還要讓它出現在霜牙城的議事大殿裡。”
“最好,是在三大氏族例行盟會的前夜。”
譚行眼中凶光大盛:
“到時候,所有霜骨氏族高層都會看到.....他們家的少主,被你像踩狗一樣踩在腳下,魂火都被捅穿三次,卻還在咬牙忍著,甚至試圖策反敵人…如此苦難…”
“我不相信霜暴,霜骸那暴烈如火的父親,第一個看到後,還能保持平靜!”
葉開的聲音冰冷:
“到時候,你說,這位霜骨氏族的首領,會不會……當場掀桌子?”
修煉室內陷入短暫的死寂。
冥火在顱骨燈盞中劈啪作響,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獸骨牆壁上,扭曲躍動如擇人而噬的凶獸。
許久,譚行緩緩開口:
“那霜骸這邊……”
“繼續演。”
葉開毫不猶豫:
“明日你去地牢,繼續折磨他....但要稍微‘克製’一點。
讓他感受到你的‘猶豫’,你的‘動搖’。”
“我會在合適的時候出現,假裝勸阻你,甚至為此與你‘爭執’。”
他頓了頓,眼中幽光流轉:
“我們要讓他相信,裂骨雖表麵凶悍,但內心已開始搖擺。
而幽骸……則已徹底倒向他。”
譚行咧開嘴,齒列森白:
“然後,在他最期待我們裡應外合救他出去的時候.....”
“讓他的父親,親手撕碎所有希望。”
葉開接上最後一句話,語氣平靜得可怕。
兄弟倆對視,眼中是如出一轍的冰冷殺意。
……
翌日。
碎鐵獄深處。
霜骸被懸吊在汙濁寒潭之上,四條黑鐵鎖鏈貫穿肩胛,魂火黯淡。
但當他聽到甬道中傳來的、熟悉的沉重腳步聲時,那僅存的右眼窟窿中,魂火倏然燃起。
(來了……)
鎖鏈摩擦的冷響中,譚行踩著碎骨走進牢獄。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動手。
而是站在寒潭邊,仰頭看著霜骸,沉默了很久。
“裂骨。”
霜骸先開口,聲音嘶啞卻平靜:
“想清楚了?”
譚行沒回答。
他忽然抬手,歸墟神罡在指骨間凝聚成暗紫色的利刃,淩空一揮....
“哢嚓!”
貫穿霜骸左肩胛的黑鐵鎖鏈,應聲而斷!
霜骸身軀一沉,剩餘三條鎖鏈被猛然拉直,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但他眼中魂火,卻瞬間熾亮如旭日!
(他動搖了!)
(幽骸……果然說服了他!)
譚行收手,懸浮在半空,俯視著霜骸,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的煩躁:
“操你骨母的……老子越想越憋屈。”
他指著霜骸:
“你昨天說的那些……魂火、權柄、前路。當真?”
霜骸忍著劇痛,頜骨咧開一個近乎猙獰的笑容:
“我以骸王父神之名立誓,豈會有假?”
譚行沉默。
他繞著霜骸懸浮半圈,忽然又是一揮手....
“哢嚓!”
右肩胛的鎖鏈,也應聲而斷!
霜骸整個人向下墜去,僅剩兩條鎖鏈貫穿腰腹,將他吊在半空,殘破的骨軀在汙濁的寒潭上方搖晃。
“裂骨!你瘋了?!”
甬道口,驟然傳來一聲厲喝。
葉開.....或者說,“幽骸”的身影閃電般衝入牢獄,黑袍在身後獵獵作響。
他一把抓住譚行的手腕,魂火中滿是“驚怒”:
“你在乾什麼?!.....”
“他彆管我!!”
譚行一把甩開葉開的手,指著霜骸,聲音“激動”:
“幽骸,你昨天跟我說的那些……我回去想了一夜!
這霜骸說得對,骨魘那廢物,根本配不上我們兄弟!”
“與其在這碎鐵堡裡當條看門狗,不如.....”
“不如什麼?”
葉開冷聲打斷他,魂火緊鎖譚行。
“不如跟著它,我們兄弟兩流亡冥海這麼多年,不就是想要無儘的魂火和權力嗎?要是它敢違反骸王父神的誓言,我們就殺了它,大不了,在流亡冥海!”
譚行咆哮道。
葉開沉默不語,他轉過身,麵向霜骸,語氣“複雜”:
“霜骸少主,我兄長性情直烈,讓您見笑了。
但您昨日所言……我仍需時間籌措。
聯絡您叔父之事,我已安排妥當,兩日內必有回音。”
霜骸懸吊在鎖鏈上,看看“激動”的譚行,又看看“冷靜”的葉開,眼中魂火劇烈閃爍。
許久,他緩緩開口:
“幽骸兄弟,謹慎是好事。”
“但有些機會……稍縱即逝。
現在我被俘的消息,骨魘的人應該已經將消息傳給我族了!萬一被我父知曉.....
“告訴霜裂叔父……若父親執意開戰,便以氏族存亡為由,暫時軟禁他。”
“一切,待我回歸後再議。”
“此令……以我少主之名。”
他盯著葉開,一字一句:
“一日內,我要見到我叔父的回信。否則……”
他沒有說完。
但那股無聲的壓迫感,已彌漫整個地牢。
葉開“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拉住了還想說什麼的譚行:
“兄長,我們走。”
“可是......”
“走!”
葉開厲喝一聲,強行拽著譚行,轉身離開地牢。
腳步聲漸遠。
地牢重歸死寂。
霜骸懸吊在寒潭之上,僅剩的兩條鎖鏈輕輕晃動。
許久,他顱腔內傳出一聲低低的、壓抑著亢奮的笑。
(成了……)
(幽骸已是我的人。裂骨……也快了。)
(骨魘啊骨魘,你這兩條最凶惡的冥犬,很快……就要調頭咬向你了。)
魂火在他眼窩中熾烈燃燒,映亮了四周的黑暗。
也映亮了……鎖鏈表麵,那些禁製符文深處,一絲極難察覺的、幽藍色的細微裂痕。
那是譚行斬斷鎖鏈時,歸墟神罡刻意留下的“後門”。
隻是此刻,沉浸在“策反成功”喜悅中的霜骸,並未察覺。
……
黑鋼骨殿內。
骨門合攏的瞬間,葉開和譚行臉上所有的“激動”、“憤怒”、“複雜”,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靜。
“他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