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重重地哼了一聲,不再理會李默,轉身對著周圍那些僥幸存活、正畏畏縮縮聚攏過來的黑市成員,開始大聲發號施令。
“都死人了嗎!杵在那乾什麼!”
“把家夥都給我動起來!清理廢墟!把所有能用的物資都給我歸攏到一起!”
“天黑之前,我要看到這裡恢複原樣!聽見沒有!”
他的聲音洪亮,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些平日裡桀驁不馴的黑市老油條們,此刻卻比綿羊還要溫順,一個個忙不迭地開始動手乾活。
整個場麵,瞬間變得井然有序。
林宇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看著咆哮的,充滿乾勁的,像一頭老獅子般指揮著一切的老鬼。
他看到了那份忠誠。
也看到了忠誠之下,那份更深沉的東西。
怯懦。
是的,就是怯懦。
一個盼了幾十年的夢,一個支撐他走過無數黑暗歲月的執念。
當這個夢觸手可及的時候,他卻退縮了。
他不敢去。
他不敢去敲那扇住了陌生人的家門。
他不敢去麵對那個可能已經不認識自己,甚至恨著自己的兒子。
他害怕看到妻子臉上陌生的幸福。
他更害怕看到兒子眼中鄙夷的眼神。
幾十年的分彆,幾十年的空白,要如何填補?
用一句“我回來了”嗎?
還是用自己這一身洗不掉的黑市氣息,和兩手空空的窘迫?
所以,他寧可用最宏大的理由,用對老板的絕對忠誠,來掩蓋自己內心的恐懼。
他把自己投入到最繁忙的工作裡,用嘶吼和命令,來填滿那顆正在被恐懼啃噬的心。
這是一種逃避。
一種連他自己,或許都不願承認的逃避。
林宇沒有戳破。
有些傷疤,隻能等它自己愈合。
任何外力的介入,都可能讓它潰爛得更加徹底。
就在這時,一陣平穩的引擎聲由遠及近。
一輛黑色的,造型低調但線條流暢的商務車,無聲地停在了廢墟的外圍。
車門滑開,一個穿著筆挺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快步走了下來。
他沒有對眼前的慘狀流露出半分驚訝,隻是快步走到王瀚麵前,微微躬身。
“董事長,大小姐,車備好了。”
是王瀚的助理。
天擎集團的人到了。
林宇邁步,朝著那對仍在驚魂中的父女走去。
他的腳步踩在碎石上,這一次,沒有刻意收斂,發出了沙沙的聲響。
王瀚的身體又是一僵。
他抱著女兒,緩緩轉過身,那張儒雅的臉上,情緒複雜到了極點。
“叔。”
林宇站定在他們麵前,平靜地開口。
“以後在臨州,要是有什麼解決不了的事,或者誰不開眼惹到了您。”
“隨時來找我。”
“我這個當侄子的,責無旁貸。”
一番話,平平淡淡。
卻像是一道驚雷,在王瀚的腦海裡轟然炸響。
一模一樣。
和幾個小時前,他拍著林宇的肩膀,說出的那番話,幾乎一模一樣。
“小宇,以後有什麼事,就跟叔說。”
“隻要叔還在臨州一天,就沒人能欺負你。”
彼時彼刻。
此時此刻。
攻守之勢,徹底易位。
王瀚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該怎麼回答?
說“好”?
他怎麼敢?
剛才那毀天滅地的一幕幕,那個跪在地上血肉模糊的商界巨擘李默,那個死而複生的契約師七爺……
這一切的一切,都清晰地告訴他,眼前的侄子,已經站在了一個他完全無法理解,甚至無法想象的高度。
這份人情,他要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