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青瓦生苔,舊諾如新
入梅後的雨,一下就是三天。
玄風站在藥鋪的屋簷下,看著雨絲斜斜地織在青石板路上,暈開一片片深色的水痕。藥鋪的木門上,那道被歲月磨得發亮的銅環,正隨著風輕輕晃動,撞出沉悶的“哐當”聲——這是鎮上最老的藥鋪,掌櫃的是位頭發花白的老者,據說年輕時曾跟著遊方郎中走南闖北,手裡握著不少治疑難雜症的方子。
“玄小哥,這是你要的星葉草乾。”老掌櫃端著個紙包從裡屋出來,油紙的縫隙裡透出淡淡的草木香,“剛曬好的,比去年的更足料,泡在酒裡能祛風濕,你那朋友的腿疾,用這個正合適。”
玄風接過紙包,指尖觸到油紙的粗糙紋理,溫聲道:“多謝掌櫃。”他頓了頓,又問,“您這兒有治咳嗽的草藥嗎?我朋友家的孩子咳了好幾天了。”
老掌櫃眯眼笑了:“巧了,今早剛到的川貝,配著雪梨燉,管用。”他轉身去藥櫃抓藥,抽屜拉開又合上的聲響,在雨幕裡顯得格外清晰,“說起來,玄小哥,你這朋友可真福氣,你每個月都來給他抓藥,風雨無阻的。”
玄風望著門外的雨,嘴角彎了彎:“他以前幫過我大忙,該的。”
他說的“朋友”,是三年前在落星川遇到的老獵戶。那時老獵戶為了救一隻被困在陷阱裡的幼鹿,摔斷了腿,落下了病根,每到陰雨天就疼得直冒冷汗。玄風撞見時,老人正蜷縮在山洞裡發抖,身邊隻有半塊硬得像石頭的乾糧。
如今想來,那天的雨,也像今天這樣纏綿。
提著藥包走出藥鋪,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意思。玄風把油紙包揣進懷裡護住,免得被雨打濕,轉身往鎮東頭的老獵戶家走去。青石板路滑得很,他走得慢,鞋跟敲在石板上,發出“篤篤”的聲響,和著雨聲,像支簡單的調子。
路過街角的餛飩攤時,老板娘探出頭喊他:“玄小哥,要不要來碗熱餛飩?剛出鍋的,驅驅寒!”
玄風擺擺手:“不了張嫂,改天吧。”
“那我給你留著紫菜,等你回來!”老板娘嗓門亮,穿透雨幕,撞在對麵的青磚牆上又彈回來。
玄風笑著應了聲,腳步沒停。他認得這餛飩攤,三年前他帶著老獵戶來鎮上治腿,沒錢付藥費,是張嫂每天多送一碗餛飩,讓他給老人補充營養。那時張嫂總說:“人活著,不就圖個互相幫襯嘛。”
老獵戶家在鎮子最東頭的坡上,是間低矮的土坯房,屋頂的青瓦上長滿了青苔,牆根爬著些不知名的野草。玄風剛走到院門口,就聽到屋裡傳來咳嗽聲,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他推門進去,屋裡光線很暗,彌漫著草藥和潮濕的氣息。老獵戶正坐在炕沿上,背對著門口,佝僂著身子咳嗽,手邊的粗瓷碗裡,藥渣還沒倒。
“李伯。”玄風輕喚了一聲。
老獵戶回過頭,渾濁的眼睛亮了亮,連忙要起身:“玄小哥來了。”
“您坐著彆動。”玄風快步上前按住他,把藥包放在桌上,“今天雨大,路上耽誤了點時間。”他解開紙包,把星葉草乾倒進碗裡,又從懷裡掏出個小紙包,“這是川貝,您孫女不是咳得厲害嗎?讓她燉雪梨吃。”
老獵戶看著藥,眼圈紅了:“又讓你破費了……這藥不便宜吧?”
“不貴,掌櫃的給打折了。”玄風拿起水壺倒水,“我去給您煎藥,您歇著。”
灶房在東頭,搭著個簡易的土灶,鍋裡還溫著些米湯。玄風添了柴,把星葉草乾放進陶罐,又加了些薑片和黃酒,慢慢熬著。火光舔著鍋底,映得他側臉暖暖的,藥香漸漸漫開來,混著灶膛裡木頭的煙火氣,倒也驅散了些潮濕。
“玄小哥,真是對不住你。”老獵戶拄著拐杖挪到灶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聲音有些哽咽,“當年我就救了隻小鹿,你卻記了這麼多年……我這把老骨頭,真是拖累你了。”
玄風攪了攪罐裡的藥,頭也沒回:“李伯,您忘了?那天要不是您把乾糧分我一半,我可能早就凍僵在山裡了。”
三年前的那個冬天,他為了追查暗影殘留的蹤跡,在山裡迷了路,乾糧耗儘,又遇上大雪。是老獵戶在巡邏時發現了他,把他背回山洞,用僅有的半塊乾糧救了他的命。老人說:“萬物有靈,能救一個是一個。”
那時老獵戶的腿還沒壞,身手矯健得很,爬樹比年輕人還快。玄風總覺得,老人後來摔斷腿,多少跟那天在雪地裡背著他趕路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