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泉邊薄荷，簷下星燈
天剛蒙蒙亮，後山的晨霧還沒散，像層薄紗裹著黛色的山影。玄風背著藥簍走在前麵，李伯拄著棗木拐杖緊隨其後，丫丫穿著新布鞋，蹦蹦跳跳地跑在最前頭，辮梢的紅繩在霧裡一閃一閃的，像隻受驚的小鹿。
“慢點跑，丫頭，前麵有石頭！”李伯的聲音在霧裡蕩開，帶著點沙啞的暖意。丫丫卻像沒聽見，隻顧著撥開擋路的蕨類植物，嘴裡嚷嚷著：“薄荷！我聞到薄荷香了！”
玄風笑著加快腳步跟上，指尖拂過路邊沾著露水的野草，濕漉漉的涼意順著指縫鑽進來。他想起昨夜李嬸說的泉眼——在後山深處的一塊凹地裡，終年不涸，水涼得像冰，周圍長著成片的野薄荷，葉子揉碎了能提神，泡水喝還能治頭疼。
“就在前麵了。”李伯喘了口氣，指著霧中隱約可見的水光，“那泉眼的水，當年救過不少進山采藥的人。”
繞過一叢茂密的灌木叢，泉眼果然出現在眼前。巴掌大的水窪嵌在青石縫裡，泉水清澈得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陽光透過霧靄照下來，在水麵投下細碎的金斑。水邊的石頭上，果然長滿了野薄荷，圓卵形的葉子上掛著晨露，輕輕一碰就散發出清涼的香氣。
“我說吧！我就聞著味兒了！”丫丫得意地叉著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摘了片葉子，揉碎了湊到鼻尖聞，“好香！比李嬸的薄荷糖還香！”
玄風也蹲下身，仔細觀察著薄荷的葉片。葉緣帶著細密的鋸齒，葉背的脈絡清晰可見，確實是上好的品種。“這薄荷長得好，”他摘下幾片嫩葉放進藥簍，“回去曬乾了，給李伯泡水喝，能緩解他的腿疼。”
李伯坐在旁邊的石頭上，看著他們摘薄荷，嘴角噙著笑：“還是玄小哥細心。當年我第一次來這泉眼，還是個毛頭小子，跟著我爹來采藥，不小心崴了腳，就是靠這泉水和薄荷治的。”他指了指泉眼邊的一塊凹痕，“你看那石頭，被我爹坐了幾十年，都磨出印子了。”
玄風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塊石頭的表麵格外光滑，中間陷下去一個淺淺的窩，像有人特意鑿出來的。他忽然覺得，這泉眼、這薄荷、這石頭，都像有了生命，藏著一代代人的故事，在歲月裡靜靜流淌。
采夠了薄荷，三人坐在泉邊休息。丫丫用瓢舀了泉水喝，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帶著點甜絲絲的味道。“玄風哥哥，你看這水！”她指著水麵，“裡麵有星星！”
玄風低頭看去，陽光已經驅散了霧氣，泉眼裡的水珠反射著光，確實像撒了把碎星星。他忽然想起艾文送他的星軌圖，上麵的金線在燭光下也是這樣閃爍，隻是少了這份沁人心脾的清涼。
“這泉眼通著地下河，”李伯喝了口泉水，慢悠悠地說，“水是從很遠的地方流過來的，帶著山裡的靈氣。你看水邊的石頭，長年累月被水泡著，都長出玉了。”
玄風撿起一塊石頭，表麵果然覆蓋著層淡綠色的石衣，摸起來滑溜溜的，像裹了層薄玉。他把石頭放進藥簍，打算回去給丫丫做個小玩意兒。
下山時，霧已經完全散了，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丫丫采了大把的野花，用草繩捆成束，非要塞給玄風：“這個給你，插在藥簍上好看。”紫色的馬蘭花、黃色的蒲公英、白色的野薔薇，擠在藥簍的縫隙裡，和薄荷的清香混在一起，成了種奇異的甜。
回到李伯家時，李嬸正在院子裡翻曬知母根，見他們回來，連忙擦了擦手：“可算回來了，早飯都快涼了。”她接過玄風手裡的薄荷，聞了聞，“這薄荷真新鮮，我去晾上，下午就能泡水喝。”
吃完飯，丫丫非要學編草繩，玄風便坐在棗樹下教她。麻線在他手裡靈活地穿梭，很快就編出個結實的繩結，丫丫學得認真，小眉頭皺著，手指被麻線勒出紅痕也不吭聲。李伯坐在旁邊編竹籃，竹條碰撞的“劈啪”聲，和著風吹棗葉的“沙沙”聲，像支溫柔的曲子。
傍晚時分，鎮上的老掌櫃牽著驢來了，驢背上馱著個陶罐。“玄小哥，給你送新釀的米酒來了。”他解開陶罐的蓋子，酒香混著桂花的甜香漫開來，“加了點薄荷，你嘗嘗。”
玄風倒了碗酒，喝了一口，清冽的酒香裡帶著薄荷的清涼，從喉嚨一直涼到心口。“好喝。”他由衷地說。
老掌櫃笑得眼睛眯成縫：“好喝就多喝點，這酒能安神。對了，我那小孫子聽說你會認草藥，明天想來跟你學學，你看方便不？”
“方便。”玄風點頭，“正好我教丫丫認薄荷，讓他一起來。”
丫丫立刻歡呼起來：“太好了！又有小夥伴了！”
夕陽西下時，老掌櫃牽著驢走了，鈴鐺聲“叮鈴叮鈴”地遠了。李嬸在屋簷下掛起燈籠，昏黃的光透過紙罩灑下來，在地上投下圈溫暖的光暈。玄風坐在燈籠下，看著李伯和李嬸收拾院子，看著丫丫追著大黃狗跑，忽然覺得，所謂歲月靜好，大概就是這樣——有能遮風擋雨的屋簷，有熱乎的飯菜，有能分享心事的朋友，還有這簷下的燈籠，永遠為晚歸的人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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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藥簍裡拿出早上撿的石頭，借著燈籠的光打磨。石衣被磨掉後，露出裡麵淡綠色的石質，像塊璞玉。丫丫湊過來看：“玄風哥哥，你在做什麼？”
“給你做個小玩意兒。”玄風笑著說，用刻刀在石頭上輕輕雕琢。他打算刻片薄荷葉子，再穿個孔，用紅繩係著，給丫丫當護身符。
燈籠的光落在他專注的側臉上，鬢角的碎發被風吹得微動，丫丫忽然指著他的頭發：“玄風哥哥，你頭發上有花瓣！”
玄風伸手一摸，果然摸到片棗花瓣，大概是早上摘薄荷時沾到的。他把花瓣放在手心，看著它在燈籠的光裡慢慢舒展，忽然想起艾文曾說過的話：“有些相遇，就像花落在發間，不經意，卻讓人記了很久。”
他想，自己與李伯一家的相遇，大概就是這樣吧。本是萍水相逢，卻在日複一日的相處裡，成了彼此牽掛的人，像泉邊的薄荷，默默生長，卻在需要時，散發出最清涼的慰藉。
夜深了，燈籠還在屋簷下輕輕搖晃，棗花落在燈籠上，像給溫暖的光暈鑲了層白邊。玄風把刻好的薄荷石墜放在桌上，石墜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綠，像藏著整個夏天的清涼。他知道，明天又會是新的一天，會有新的故事，新的相遇，但今晚的月光、泉眼的水、簷下的燈，還有身邊這些溫暖的人，都會像這石墜一樣，被好好珍藏在心裡，成為走下去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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