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冰融溪畔，芽破新泥
立春過後的第一場雨，淅淅瀝瀝下了整三日。玄風蹲在雲霧山溪穀邊，看著冰層在雨水裡慢慢消融，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石頭，像老者臉上褪去皺紋的皮膚。溪水流淌的聲音從最初的細碎“叮咚”，漸漸變得渾厚起來，裹挾著融化的雪水，奔湧向前，仿佛要把整個冬天的沉寂都衝散。
“玄風叔叔，你看！”孩子的聲音帶著雀躍，手裡舉著根樹枝，正戳著岸邊一塊鬆動的冰殼。冰殼裂開的瞬間，濺起的水珠打在他的棉鞋上，留下深色的濕痕，他卻毫不在意，指著冰下的泥土嚷嚷，“冒綠芽了！是你種的星葉草嗎？”
玄風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幾株嫩綠色的芽尖頂破了濕潤的泥土，葉片卷曲著，像剛出生的鳥兒蜷縮著翅膀。他記得上月種下星葉草種子時，老漢特意在旁邊插了根紅布條做記號，此刻布條被雨水泡得有些褪色，卻依舊筆直地立在那裡，像個忠誠的哨兵。
“是呢。”玄風笑著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芽尖，冰涼的觸感帶著生命的韌性。他忽然想起李伯說過，星葉草的根須能在凍土下蟄伏整個冬天，隻等第一縷暖意就破土而出，“就像人心裡的念想，再冷的日子也凍不死。”
老漢背著竹簍走過來，簍裡裝著剛采的薺菜，綠油油的，沾著泥土和雨水。“這雨下得好，”他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水珠，“去年種的山楂核，怕是也快冒芽了。”他指了指溪穀對岸的斜坡，那裡的泥土被翻鬆過，插著十幾根細小的竹片，“我讓孩子做的記號，省得開春放牛時被踩了。”
玄風望去，竹片在雨霧裡若隱若現，像一排小小的旗幟。他忽然覺得，這些標記著希望的物件——紅布條、竹片、還有李伯家院牆上記錄丫丫身高的刻痕，都像是時光埋下的伏筆，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就會長出令人驚喜的模樣。
雨勢漸小時，三人坐在溪邊的青石上休息。孩子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裡麵是李嬸托人捎來的芝麻餅，被體溫焐得有些軟，卻依舊散發著芝麻的香氣。“奶奶說，讓你多吃點，說你總在山裡跑，瘦了。”孩子把餅往玄風手裡塞，指尖沾著薺菜的汁液，綠得像剛冒頭的芽。
玄風咬了口餅，麵香混著雨水的清潤在齒間彌漫。他想起年前收到的信，李伯在信裡說，丫丫已經能認出二十多種草藥了，還在院裡種了片薄荷，說是“等玄風哥哥回來，就能泡新酒了”。信末畫了個歪歪扭扭的薄荷葉子，旁邊寫著“丫丫畫的”，筆跡稚嫩，卻透著認真。
“今年的靜心蓮，怕是要晚些冒頭了。”老漢望著溪穀深處，那裡的石縫還殘留著些許冰碴，“去年這時候，早就看到白蒙蒙的芽了，許是雪下得太厚，把它憋懶了。”
“不急。”玄風笑著說，從藥簍裡拿出塊青石板，上麵刻著片薄荷葉，是他前幾日得空雕的，“好東西總得等，像您釀的山楂酒，不也得等雪落才開封嗎？”
老漢被逗笑了，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你這小子，倒學會拿我打趣了。”他接過石片摩挲著，忽然往玄風手裡塞了個東西，“給你的，前幾日在山裡撿的，看著像塊好料。”
是塊半透明的玉石，裡麵裹著絲帶狀的綠，像把凍在冰裡的溪水。玄風對著光看，綠絲在玉石裡蜿蜒，竟真像溪穀的支流，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這太貴重了……”
“啥貴重不貴重的，”老漢擺擺手，“山裡的石頭，誰撿著是誰的。你看這綠絲，多像咱們這溪穀？帶著它走，就當把雲霧山揣在懷裡了。”
孩子在一旁拍手：“爺爺說得對！就像我把冰碴裝在小罐裡，走到哪都能看到星星！”他指著腰間的小陶罐，裡麵果然裝著些透明的冰，是從溪穀深處鑿的，被他當寶貝似的帶在身上。
雨停時，夕陽從雲隙裡鑽出來，給溪穀鍍上了層金紅。玄風幫著老漢把薺菜裝進竹簍，孩子則在溪邊收集融化的冰水，說要“給星葉草澆水”。水珠順著他的袖口滴落，在泥土上砸出細小的坑，正好落在星葉草的根須旁，像場溫柔的約定。
往回走時，玄風忽然在岔路口停住腳步。去年躲雨的岩壁下，竟也冒出了幾株靜心蓮的芽，嫩白的莖頂著小小的苞，被雨水洗得格外乾淨。他想起老漢說的“蓮知時節”，原來它從不是懶，隻是在等一場恰到好處的雨，等一個值得破土的春天。
暮色漫上山坡時，木屋的煙囪升起了炊煙，混著薺菜餃子的香氣在雨霧裡散開。玄風坐在火塘邊，看著老漢擀麵皮，孩子在一旁搗亂，把麵粉抹得滿臉都是，忽然覺得，所謂歲月靜好，不過是有人陪你等一場雨，看一叢芽，在煙火氣裡，把日子過成溪穀裡的水——看似平淡，卻藏著無儘的生機，在冰融之後，奔向更遠的遠方，也帶著所有牽掛，回流到最初的地方。
他摸出那塊裹著綠絲的玉石，放在火塘邊的陶罐上。玉石在火光裡泛著暖光，裡麵的綠絲仿佛活了過來，緩緩流動，像把雲霧山的溪穀，永遠留在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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