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臘梅映雪色，藥簍載新程
臘梅開得最盛的時候，雪終於停了。玄風踩著半融的積雪往藥架走，簷角的冰棱滴著水，在青石板上砸出細小的坑，像誰在數著冬日的時辰。藥架上的陳皮已經收進陶罐，昨夜新曬的枇杷葉裹著層薄霜，葉片邊緣微微卷曲，像老人凍皺的手掌。
“玄風哥，這筐積雪夠了不？”石頭抱著竹筐從院外進來，筐沿的雪沫子蹭在他的藍布褂子上，凍成了層白邊。他把雪倒進屋簷下的陶甕，冰碴碰撞的脆響裡，混著丫丫的笑聲——小姑娘正蹲在臘梅樹下，用紅線串起落在雪地裡的花瓣，串成的花鏈繞在手腕上，像戴了圈金黃的鐲子。
“夠了，”玄風幫他扶穩陶甕，指尖觸到筐沿的冰，涼得像塊滑石，“再等兩天雪化透，就能湃山楂乾了。阿竹在信裡說，雲霧山的雪比咱們這兒大，他把星葉草蓋了三層鬆針，怕凍壞了根須。”
石頭的眼睛亮起來，湊到陶甕邊往裡看：“那咱們多寄點山楂乾，讓他泡水時放兩顆，酸裡帶甜，像李嬸醃的糖醋蒜。”他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這是我攢的薄荷糖，給阿竹的，他上次說喜歡這味。”
紙包裡的糖塊裹著層薄霜，是鎮上供銷社新到的貨，透明的糖紙裡能看到淡綠的糖芯。玄風想起阿竹在信裡畫的小旗，旗杆上總纏著圈綠線，說“像玄風哥藥簍上的薄荷香”，心裡忽然軟得像雪地裡的陽光。
李嬸端著木盆從屋裡出來，盆裡泡著剛拆洗的藥布，水汽混著皂角的清香漫開來。“石頭，把這布晾到竹篙上，”她往簷下指了指，“晾透了好給張婆婆做藥墊，她的老寒腿又犯了。”
丫丫蹦蹦跳跳地跑過來，手腕上的臘梅花鏈晃出細碎的響：“李嬸，我幫你！”她踮腳夠竹篙，辮子掃過盆沿，帶起的水珠落在雪地裡，瞬間凝成細小的冰晶。石頭趕緊過去幫忙，兩人一人扯著布的一角，像扯著麵小小的帆，在雪地裡慢慢展開。
玄風蹲在藥架旁，把曬乾的忍冬藤捆成小束。藤條上的細絨毛沾著雪粒，在陽光下閃著光，這是前幾日在後山石壁上采的，當時石頭為了夠高處的藤蔓，差點滑下陡坡，玄風拉住他時，兩人的棉褲都沾了半截泥，卻笑得比臘梅還燦爛。
“玄風，過來嘗嘗這膏子。”李伯的聲音從灶間傳來，帶著點沙啞。玄風走進去時，見老人正用銅勺攪著鍋裡的藥膏，褐色的膏體在火上慢慢翻湧，散著淡淡的當歸香。“張大夫教的方子，加了臘梅花，治凍瘡的，你看石頭手上的裂口，擦這個正好。”
石頭的手背果然凍裂了好幾道細痕，是前日幫王奶奶劈柴時凍的，卻總說“不疼”。玄風舀了勺藥膏，小心地抹在他的傷口上，膏體涼絲絲的，混著臘梅的甜香，石頭瑟縮了一下，卻咬著牙沒作聲。
“明天去鎮上趕集，”李嬸往灶裡添了把柴，火光映得她眼角的皺紋都暖了些，“給石頭扯塊新布做棉襖，他那件袖口都磨破了。丫丫也該添雙棉鞋了，雪地裡跑著凍腳。”
丫丫立刻湊過來，眼睛彎成了月牙：“我要藍布麵的，像玄風哥的褂子那樣，耐臟。”石頭在一旁嘟囔：“我想要灰布的，跟李伯的一樣，看著精神。”
灶間的藥膏漸漸熬成了膏狀，李伯把它倒進陶罐，罐口的白汽裹著藥香漫出窗外，與臘梅的甜香纏在一起，在雪地裡織成層暖烘烘的紗。玄風望著窗外的臘梅，忽然覺得，這日子就像這罐藥膏，看著樸實無華，卻藏著最實在的暖——是忍冬藤的堅韌，是臘梅的清冽，是孩子們手腕上的花鏈，是藥簍裡攢著的薄荷糖，把所有的寒日都熬成了帶著甜香的模樣。
暮色漫進院子時，雪地裡的臘梅映著夕陽，像撒了把金粉。石頭和丫丫還在堆雪人，雪人的手裡插著枝臘梅，臉上用炭筆畫著歪歪扭扭的笑，脖子上圍著丫丫的紅圍巾，在寒風裡輕輕晃。
玄風把湃好的山楂乾裝進陶罐，又往裡麵塞了把臘梅花，準備明天托趕集的貨郎寄給阿竹。罐口封紅布時，他特意係了個蝴蝶結，像丫丫教的那樣，說“這樣阿竹就知道是我們寄的”。
簷角的冰棱還在滴水，每一聲“叮咚”都像在數著日子。玄風知道，等冰棱化儘，臘梅落儘，院牆外的星葉草就該冒芽了，像所有藏在雪下的希望，總會在某個不經意的清晨，頂著殘雪，露出尖尖的綠，把新的故事，寫進又一個春天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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