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蒼術入湯香，簷下話家常
灶間的鐵鍋被柴火舔得發燙，李嬸握著長柄勺在鍋裡攪動，蒼術的薄片在奶白色的排骨湯裡翻滾，散出帶著點辛烈的香，混著骨髓的醇厚，在屋裡漫成一張暖烘烘的網。
“玄風，把窗台上的枸杞遞過來。”李嬸頭也不抬地喊，圍裙上沾著的麵粉被蒸汽熏得發潮，“張大夫說蒼術性燥，加點枸杞能中和，喝著不燒心。”
玄風應聲走過去，指尖觸到陶罐裡的枸杞，圓潤的顆粒帶著點微潮，是前幾日從鎮上藥鋪換來的新貨。他往鍋裡撒了兩把，紅色的果子落在湯裡，像撒了把碎瑪瑙，瞬間被翻滾的湯浪吞沒。
“石頭呢？”玄風往院裡望了望，竹簍裡的蒼術還沒分揀，少年卻不見蹤影。
“在後院給紅珠搭窩呢，”李嬸笑著用勺背敲了敲鍋沿，“說天涼了，木箱不夠暖和，非要把自己的舊棉絮拆了墊進去，被我罵了兩句，正賭氣呢。”
話音未落，就見石頭背著捆乾草從後院鑽出來，棉褲膝蓋處磨破了個洞，露出裡麵的棉絮，顯然是在草垛裡蹭的。“我才沒賭氣，”他把乾草往牆角一扔，聲音悶悶的，“紅珠昨晚發抖了，肯定是冷的。”
丫丫抱著個布偶從屋裡跑出來，布偶的披風被剪得七零八落——不用問也知道，是被拆了給刺蝟做窩。“石頭哥說得對，”她把布偶往石頭懷裡一塞，“李嬸你看，我把小披風剪了，軟乎乎的正好當墊被。”
李嬸又氣又笑，用鍋鏟指著他們：“兩個小祖宗！石頭的棉絮是新彈的，丫丫的布偶是她娘留的念想，就為隻刺蝟……”話沒說完，看見石頭通紅的眼眶，聲音又軟了下來，“罷了罷了，灶膛邊的位置夠暖和，把紅珠挪那兒去，不用拆東西。”
石頭的眼睛立刻亮了，拉著丫丫就往後院跑，乾草在他們腳邊踢得亂飛。玄風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阿竹也是這樣，為了給受傷的山雀做窩，拆了自己的棉帽，結果凍得耳朵通紅，卻抱著鳥窩笑得比誰都開心。
“嘗嘗湯？”李嬸舀了勺湯遞過來，粗瓷碗在手裡冒著白汽，“看看鹹淡，我剛才加了點去年的老醬，怕你們嫌寡淡。”
玄風接過碗，吹了吹熱氣抿了口。蒼術的辛香被枸杞的甜中和得恰到好處，骨髓的油香纏在舌尖，暖得人喉嚨發緊。他點頭道：“正好，再燉會兒讓蒼術的味透進去，晚上給張大夫送一碗去，他最近總說胃裡發沉。”
“早想著呢，”李嬸往灶裡添了把鬆針，火星子“劈啪”濺起來，映得她眼角的皺紋都暖了些，“我多燉了半鍋，裝在砂鍋裡捂著，等會兒讓石頭送去，順便問問蒼術的價錢，夠不夠給你們扯塊新布。”
暮色漫進院子時，湯終於燉好了。李嬸把湯盛進三個粗瓷碗，又單獨裝了一砂鍋，用棉布裹著放在竹籃裡。石頭已經把紅珠挪到了灶膛邊，小家夥蜷在墊著舊布的木箱裡，隻露出個尖尖的鼻子，呼吸均勻得像團小棉花。
“快吃，涼了就膩了。”李嬸往孩子們碗裡各舀了塊排骨，骨頭縫裡的肉顫巍巍的，“玄風你多喝點，蒼術對腰好，你那舊傷彆總不當回事。”
玄風低頭喝著湯，聽著石頭和丫丫爭論紅珠今晚會不會做夢，忽然覺得這湯裡熬著的不隻是蒼術和排骨，還有些更軟的東西——是李嬸往灶裡添柴的手，是石頭拆棉絮時的執拗，是丫丫剪布偶披風的天真，都像湯裡的枸杞，悄悄沉在最底下，卻把日子熬得有了甜味。
“張大夫說，”石頭啃著排骨，突然開口，“等把蒼術賣了，就教我炮製藥材，說第一步先學炒蒼術，要用麩皮炒，炒出焦香才管用。”
丫丫立刻接話：“那我就學分揀！玄風哥說我眼睛亮，能分清哪種枸杞是新的，哪種是陳的。”她扒拉著碗裡的枸杞，像在數星星，“等我們都學會了，就能幫玄風哥乾活了，他就不用那麼累了。”
玄風的心輕輕動了一下，抬頭時，正看見李嬸往他碗裡又添了勺湯，目光裡的暖意像剛出鍋的蒸汽，裹得人鼻子發酸。他想起在雲霧山的藥廬，老漢也是這樣，總把最稠的那碗藥湯給他，說“年輕人得多補補，以後這藥廬還得靠你”。
夜色漸深，石頭提著竹籃去送湯，丫丫跟在後麵，手裡攥著給紅珠留的排骨碎。玄風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看著灶膛裡的火光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聽著遠處傳來的狗吠和近處紅珠輕微的鼾聲，忽然覺得，這尋常的夜晚，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讓人踏實。
李嬸端著空碗出來，坐在他旁邊納鞋底，線穿過布麵的“嗤啦”聲在夜裡格外清晰。“玄風，”她忽然開口，針尖在油燈下閃了閃，“阿竹的信該到了吧？前兒去鎮上，郵差說雲霧山那邊下了場大雨，路不好走，信可能要晚幾天。”
玄風點點頭，目光落在院牆外的老槐樹上，枝葉在月光下搖搖晃晃，像誰在招手。“不急，”他輕聲說，“他知道我們在等他。”
風從竹籬外吹進來，帶著蒼術和枸杞的混合香氣，在簷下打了個轉。玄風知道，不管信來得早或晚，這灶間的煙火、簷下的笑語、還有湯裡的暖意，都會一直在這裡等著，像碗永遠溫著的湯，等那個遠行的人回來，一筷子嘗出，這就是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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