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雨夜話舊藥香沉
雨勢漸猛，砸在窗欞上劈啪作響，像無數雙小手在叩門。灶膛裡的柴火燃得正旺，把半邊牆都映得發紅，紅珠縮在木箱角落，鼻尖隨著呼吸輕輕動著，刺蝟背上的尖刺沾了點蒼術的碎屑，在火光下泛著淺黃的光。
“這雨怕是要下到後半夜。”李嬸放下手裡的鞋底，起身去關西窗，冷風趁機卷著雨絲鑽進來，打在竹匾裡的枸杞上，濺起細小的水花。玄風伸手將竹匾往灶台邊挪了挪，指尖觸到幾粒被雨水打濕的枸杞，捏起來一看，飽滿的果肉吸足了潮氣，倒比曬乾時更顯紅潤。
“幸好剛才收得及時，”丫丫把最後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裡，鼓著腮幫說，“不然這筐枸杞就得重新曬了。玄風哥，張大夫說枸杞得用無硫的才好，咱們這次收的這批，泡在水裡是不是能看出真假？”
玄風點頭，起身取來個白瓷碗，抓了把枸杞放進去，又倒了些溫水：“等會兒看水麵有沒有浮油，再聞聞有沒有酸味。真枸杞泡出來水是淺黃的，假的要麼發暗，要麼帶著股刺鼻的硫磺味。”他說話時，指尖在碗沿輕輕劃了圈，碗裡的水紋蕩開，映著灶火明明滅滅，倒像幅流動的畫。
石頭趴在桌邊，鼻尖快碰到碗沿：“我娘以前總說，買枸杞得選那些‘皺巴巴’的，看著不鮮亮才是好的。她說那些油光水滑的，都是用東西熏過的。”他伸手要去撈碗裡的枸杞，被丫丫一把拍開。
“急啥，等泡透了才看得準。”丫丫瞪了他一眼，轉而對玄風說，“前兒去鎮上趕集，看見藥鋪裡賣的枸杞比咱們收的貴三成，掌櫃的說他們那是‘貢品級’，我瞅著跟咱們竹匾裡的也沒差多少。”
玄風看著碗裡慢慢舒展的枸杞，想起去年在雲霧山收藥的情景。那時阿竹還在，兩人背著竹簍走了半座山，阿竹總愛撿那些落在石縫裡的野枸杞，說“這種經了風吹雨打的，藥性才足”。他褲腳沾滿泥，卻笑得眼睛發亮，把撿到的最大一顆枸杞往玄風嘴裡塞，甜得人舌尖發麻。
“貢品級未必就好，”玄風收回思緒，聲音輕了些，“藥材講究個‘道地’，咱們這山裡的枸杞長在向陽坡，日照足，雨水也勻，比起那些大棚裡催出來的，藥性紮實得多。”
李嬸端著個陶甕進來，甕口用布封著，揭開時飄出股醇厚的酒香：“這是去年泡的枸杞酒，埋在桂花樹下快一年了，今天雨大，開封嘗嘗？”她往三個粗瓷碗裡各倒了小半碗，琥珀色的酒液裡還浮著幾粒完整的枸杞，酒香混著果香漫開來，把雨腥氣都壓下去了幾分。
石頭剛要端碗，就被李嬸按住：“你年紀小，少喝點，沾沾唇就行。”她又轉向玄風，“你身子骨底子弱，這酒溫著喝最好，我去灶上熱一熱。”
丫丫捧著自己的小碗，湊到燈前看枸杞水：“玄風哥你看，水是淺黃的！一點怪味都沒有，咱們這枸杞是真的！”她像得了寶貝似的，把碗舉得高高的，燈光透過酒液照在她臉上，映出兩團紅暈。
玄風也端起碗，輕輕抿了一口。酒液滑過喉嚨，帶著點微辣的暖意，枸杞的甜在舌尖慢慢散開。他忽然想起阿竹臨走時，也是這樣在雨夜裡溫著枸杞酒，說“等明年枸杞豐收，就多泡幾甕，玄風哥一間屋放一甕，走到哪都能喝上”。那時窗外的雨也這麼大，阿竹的聲音混著雨聲，像浸了蜜的酒，甜得讓人舍不得咽。
“這酒真好喝，”石頭咂咂嘴，小半杯已經見了底，“比鎮上酒館賣的爽口多了，沒有那種衝嗓子的勁。”
“那是自然，”李嬸把熱好的酒遞給玄風，“這酒裡除了枸杞，還加了點黃芪和當歸，都是溫補的，喝著不烈，卻能暖到骨子裡。”她坐在桌邊，拿起鞋底繼續納，針腳在燈光下穿梭，“等天晴了，讓石頭跟你去後山再采點黃芪，今年雨水好，藥材長得旺，多備著點，冬天燉肉、泡酒都用得上。”
玄風應聲“好”，目光落在窗外。雨幕裡，院角的老槐樹被風吹得搖搖晃晃，枝頭還掛著去年編的藥草束，在雨裡沉甸甸地垂著，像串被打濕的風鈴。紅珠不知什麼時候醒了，從木箱裡探出頭，小鼻子嗅了嗅，大概是聞到了酒香，又縮了回去，隻露出兩隻黑溜溜的眼睛，在暗處亮晶晶的。
丫丫把泡好的枸杞水倒進陶盆，笑著說：“這些枸杞水彆浪費了，正好澆院子裡的那叢薄荷，李嬸說薄荷喝足了水，葉子才夠綠，夏天泡水喝最解暑。”她端著盆往外走，雨絲順著廊簷往下淌，在她腳邊織成道水簾，她踮著腳避開積水，像隻輕盈的燕子。
石頭也跟著站起來：“我去幫丫丫！”話音未落，人已經竄到了門口，差點被門檻絆倒，引得李嬸笑罵“毛躁鬼”。
灶膛裡的柴火劈啪作響，映得玄風手裡的酒碗泛著暖光。他輕輕晃了晃碗，看著裡麵沉浮的枸杞，忽然覺得，這雨夜、這酒香、這身邊的人，都像泡在酒裡的枸杞，初嘗帶著點澀，慢慢就品出了甜。那些藏在歲月裡的念想，也跟著這酒氣漫開來，不濃，卻纏得人心裡發暖。
雨還在下，但屋裡的燈光、酒香和偶爾傳來的笑聲，早把寒意擋在了門外。玄風又抿了口酒，決定等天晴了，就按阿竹說的，多泡幾甕枸杞酒，一間屋放一甕。這樣，不管走到哪，都像有人在身邊念叨著“慢點開壇，等我回來一起喝”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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