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山楂紅透時，藥香裹新醅
後山的晨霧還沒散儘，像層薄紗裹著漫山的紅。玄風踩著露水往山楂林走，竹筐在背上輕輕晃，裡麵的空玻璃罐碰撞出清脆的響。昨夜的風卷走了最後一點暖，空氣裡帶著霜降特有的清冽，卻讓枝頭的山楂紅得更紮眼，像誰在枝頭掛了串小燈籠。
“玄風哥，等等我！”石頭的聲音從坡下傳來，他扛著根長竹竿，竹梢上還纏著個布兜——是阿竹教他做的，說打山楂時能接住掉落的果子，免得摔爛。少年的褲腳沾著草屑，跑起來帶起一陣風，驚得枝頭的麻雀撲棱棱飛起，抖落的山楂花瓣像撒了把碎雪。
玄風停下腳步，看著石頭手裡的竹竿在晨光裡晃。這竹竿還是開春時砍的，原本是用來給爬藤的何首烏搭架，如今倒派上了新用場。“慢點跑，”他喊了一聲，聲音被晨霧濾得有些軟，“坡滑，彆摔著。”
阿竹從另一邊的小徑繞過來，竹籃裡裝著幾個剛從家裡帶來的熱饅頭，白汽裹著麥香漫出來，混著山楂的酸甜，在空氣裡釀出種踏實的味。“張大夫說這山楂得帶點蒂摘，不然容易壞，”他把饅頭往玄風手裡塞了一個，“先墊墊，等會兒摘完了，去溪邊洗幾個生的吃，比鎮上買的酸多了。”
山楂林裡已經有了動靜，幾隻獼猴蹲在最高的枝椏上，正捧著山楂往嘴裡塞，毛茸茸的爪子上沾著紅汁，像戴了副紅手套。石頭舉著竹竿就要去趕，被阿竹拉住：“彆惹它們，咱們摘低處的就行，高處的留給它們。”
玄風選了棵枝椏低垂的山楂樹，伸手就能夠到果子。他小心地捏住果蒂，輕輕一擰，紅透的山楂就落進了筐裡，蒂上還帶著點嫩綠的萼片，看著就新鮮。“去年的山楂醬還剩半壇，”他邊摘邊說，“等這次做了新的，給張婆婆送點，她總說泡水喝能消食。”
“我要學熬醬！”石頭舉著竹竿打落一串山楂，布兜接住時發出“噗噗”的響，“上次我熬糊了，李嬸說像炭，這次阿竹哥得盯著我。”
阿竹正踮腳夠高處的山楂，聞言笑著回頭：“行，讓你掌勺，我在旁邊給你添柴。不過得記著，火不能太急，得用慢火熬，像燉當歸羊肉湯那樣，慢慢咕嘟著，才能出稠汁。”
晨霧漸漸散了，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山楂的紅、葉子的綠、石頭布兜上的藍，在光裡撞出鮮亮的色。玄風看著阿竹伸手摘山楂的樣子，袖口卷到肘彎，小臂上沾著點紅汁，像不小心蹭上的胭脂，忽然想起昨天在抽屜裡壓著的那封信——省城的課題，半年的期限，此刻在這漫山的紅裡，竟顯得有些遙遠。
“玄風哥，你看這顆！”石頭舉著個拳頭大的山楂跑過來，果子紅得發紫，蒂上還沾著片嫩葉，“像不像李嬸繡的紅瑪瑙？”
玄風接過來，在衣襟上擦了擦，咬了一口。酸汁瞬間在舌尖炸開，帶著點微澀，卻格外提神。“夠酸，”他笑著說，“熬醬正好，不用多加糖。”
阿竹也摘了顆嘗嘗，酸得眯起眼睛，卻咂咂嘴：“比省城買的山楂糕夠味。”他忽然指著林外的溪澗，“那邊的石縫裡長了叢細辛，治風寒咳嗽的，等會兒摘完山楂挖點回去。”
細辛的葉片貼著地麵生長，根莖帶著股辛香，是冬天常用的藥材。玄風點點頭，想起王大爺的老寒腿，用細辛泡酒喝正好能緩解。“多挖點，分給他一半。”
日頭爬到頭頂時，三個竹筐都裝得滿滿當當。石頭的布兜裡也堆著不少，紅通通的，像捧了堆小太陽。獼猴早就跑沒了影，大概是吃飽了躲進山洞裡曬太陽。阿竹往竹筐上蓋了層布，免得回去的路上顛簸摔爛果子。
“去溪邊洗幾個吃。”他提議道，率先往溪澗走。
溪水比清晨時暖了些，陽光照在水麵上，像撒了層金粉。玄風蹲在溪邊，把山楂放進水裡，紅果綠水，看著就喜人。阿竹在不遠處挖細辛，動作仔細得像在拾掇珍寶，石頭則脫了鞋在溪裡踩水，驚起一群小魚，銀閃閃的竄向深處。
“玄風哥，快嘗嘗！”石頭舉著個洗好的山楂跑過來，水珠順著他的手腕往下滴，“比剛才摘的甜！”
玄風接過來咬了一口，果然沒那麼酸了，大概是被溪水浸過的緣故。他看著阿竹把細辛捆成小把，放進竹籃的角落，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也很好——有山，有溪，有滿筐的山楂和草藥，有身邊這些吵吵鬨鬨的人，不用去想什麼課題，不用算什麼期限，隻消把眼前的果子熬成醬，把挖來的草藥曬好，就足夠踏實。
回去的路上，山楂的甜香混著細辛的辛香，在風裡漫了一路。石頭走在最前麵，哼著不成調的歌，竹竿在地上拖出“沙沙”的響。阿竹和玄風並肩走在後麵，竹筐偶爾碰到一起，發出“咚咚”的輕響，像在應和著彼此的腳步。
院門口的老槐樹下，李嬸正坐在竹凳上翻曬陳皮，看見他們回來，立刻笑著迎上來：“可算回來了！我把砂鍋都準備好了，就等你們的山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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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獻寶似的把布兜裡的山楂倒在石桌上，紅得晃眼。阿竹把細辛遞給李嬸：“這是給王大爺的，您給他泡好收著。”玄風則把山楂搬進廚房，準備開始清洗、去核，為熬醬做準備。
灶膛裡的火很快燒起來，鬆木的香氣混著山楂的酸甜，在屋裡漫開。石頭蹲在灶前添柴，眼睛盯著砂鍋裡慢慢變軟的果子，饞得直咽口水。阿竹站在旁邊，時不時用長柄勺攪一下，防止粘鍋。玄風則坐在桌邊，整理著剛挖回來的細辛，把枯萎的葉片摘掉，隻留新鮮的根莖。
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玄風看著砂鍋裡漸漸濃稠的山楂醬，聽著石頭和阿竹的笑鬨聲，聞著滿室的香氣，忽然覺得，有些選擇其實很簡單——比起省城實驗室的冰冷儀器，他更愛這灶台上翻騰的紅；比起課題報告上的工整字跡，他更念這藥圃裡隨意生長的綠；比起半年的期限，他更想守著這一院子的煙火，把每個平凡的日子，都熬成帶著藥香的甜。
砂鍋裡的山楂醬終於熬好了，濃稠得能掛住勺。李嬸拿來乾淨的玻璃罐，阿竹小心地把醬舀進去，紅亮的色澤在陽光下閃著光。石頭已經迫不及待地用手指沾了點嘗嘗，燙得直吸氣，卻笑得一臉滿足。
玄風看著這滿罐的紅，忽然想起抽屜裡的那封信。或許過幾天，他會拆開它，寫封回信說明緣由，或許就那樣一直壓著，不再想起。但無論如何，他知道，今年冬天，王大爺能喝上細辛泡的酒，張婆婆能用上新熬的山楂醬，石頭能學會辨認更多的草藥，而他和阿竹，還會一起守著這藥圃，等下一場雪，等又一季春。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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