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8章：歸途藥香
運輸車載著夜色行駛在歸途，車窗外的城市燈火漸遠，化作模糊的光帶，最終被濃重的黑暗吞沒。車廂內，除了引擎的低鳴，隻剩下彼此淺淡的呼吸聲。
玄風靠在副駕駛座上，手裡摩挲著那本被翻得卷邊的培育手冊，指尖劃過“紫花雪蓮”那一頁時，忽然想起展台上老者激動的神情。師父玄和先生的名字，竟以這樣的方式被人記起，像是一顆深埋的種子，在多年後意外發了芽。
“在想什麼？”蘇清鳶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她剛給恒溫箱裡的雪蓮換過營養液，指尖還帶著微涼的濕氣。
玄風抬眼，正好對上她望過來的目光，車燈的光暈在她瞳孔裡明明滅滅：“在想，咱們這趟出來，倒像是替師父走了段沒走完的路。”
蘇清鳶輕笑一聲，將一塊毛毯蓋在他腿上：“師父要是泉下有知，怕是要板著臉說‘胡鬨’，又會偷偷抹眼淚。”
玄風也笑了。師父就是這樣，嘴上總說“醫者當守一方土”，卻在臨終前把積攢半生的藥材圖譜塞給他，囑咐他“若有機會，去看看外麵的世界，彆讓好藥材爛在山裡”。如今想來，那些看似矛盾的話裡，藏著的是比山還深的期許。
車過石拱橋時，忽然慢了下來。司機探頭看了看前方，回頭道：“前麵好像有個人攔車。”
玄風坐直身子，借著車燈看去，隻見路中央立著個瘦弱的身影，手裡舉著個藥簍，在夜風中微微發顫。等車近了些，才看清是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衫，臉頰凍得通紅。
“是陳家村的二柱？”蘇清鳶認出了他，陳家村離藥廬不遠，這孩子爹是個獵戶，去年上山采藥摔斷了腿，家裡全靠他挖草藥維持。
玄風讓司機停了車，搖下車窗：“二柱？這麼晚了攔車做什麼？”
二柱見是他們，眼睛一亮，忙跑過來，把藥簍遞到窗邊，聲音帶著哭腔：“玄風哥，蘇姐姐，我爹今晚疼得厲害，我采的藥不管用，能不能……能不能求你們給看看？”
藥簍裡裝著些零散的草藥，大多是尋常的止痛藥材，顯然對重症無用。玄風皺眉：“怎麼不早去藥廬找李嬸？”
“李嬸去鎮上給阿竹抓藥了，家裡沒人……”二柱的眼淚掉了下來，“我聽村裡說你們今天回來，就想著在這兒等，說不定能遇上……”
蘇清鳶沒等他說完，已經推開車門：“上車，帶我們去你家。”
玄風也跟著下車，將恒溫箱的溫度調高兩度，確保雪蓮不會受凍，又從包裡翻出常備的止痛針劑和消毒用品：“走吧，先去看看情況。”
二柱家在山坳裡，土坯房在月光下像塊沉默的石頭。推門進去，濃重的草藥味混雜著汗臭撲麵而來，炕上的男人疼得蜷縮成一團，額頭的冷汗把枕頭浸透了大半，嘴裡發出壓抑的呻吟。
“爹！玄風哥他們來了！”二柱哭喊著撲過去。
玄風快步上前，掀開蓋在男人腿上的破被，隻見那截曾經骨折的腿腫得像根紫蘿卜，傷口處滲著膿血——顯然是舊傷感染引發了炎症，再不處理可能要截肢。
“清鳶，準備消毒，我來清理傷口。”玄風語速飛快，“二柱，燒壺熱水，拿乾淨的布來。”
蘇清鳶早已打開藥箱，將酒精、鑷子一一擺好，動作麻利得不像個剛從展台下來的“專家”。玄風戴上手套，先用生理鹽水衝洗傷口，男人疼得猛地抽搐了一下，死死咬住了枕頭。
“忍一忍，很快就好。”玄風的聲音沉穩，手下的動作卻絲毫不敢慢。他仔細清除掉傷口周圍的腐肉，直到露出新鮮的組織，才用碘伏反複消毒，再敷上自製的消炎草藥膏——那是用展會上交流到的配方改良的，比傳統藥膏見效更快。
整個過程，蘇清鳶都在一旁穩穩地遞工具、擦汗，兩人配合默契，仿佛演練過千百遍。二柱在旁邊看得大氣不敢出，直到玄風用紗布纏好傷口，打了個結實的結，他才敢小聲問：“我爹……他沒事了吧？”
“暫時穩住了，但感染很嚴重，明天必須送鎮醫院輸液。”玄風摘下手套，額頭也沁出了薄汗，“這是口服的消炎藥，按說明吃，明天一早我讓石頭來接你們。”
男人這時緩過勁來，喘著氣看向玄風，眼裡滿是感激：“玄風……多謝你……又救了我一次……”
“鄰裡街坊，說這些見外了。”玄風擺擺手，又囑咐了二柱幾句注意事項，才和蘇清鳶告辭。
走出二柱家，月光正好，山風帶著鬆針的清香撲麵而來，驅散了一身的藥味。蘇清鳶抬頭看了看天，笑道：“看來今晚能睡個好覺了。”
玄風嗯了一聲，目光落在遠處藥廬的方向——那裡果然亮著燈，像黑夜裡的一顆星。
回到藥廬時，李嬸已經回來了，正坐在老槐樹下擇菜，見他們回來，忙起身迎上來：“可算回來了！鍋裡燉著雞湯，就等你們呢。”
阿竹也從屋裡跑出來，手裡舉著張紙：“玄風哥，蘇姐姐，你們看！這是鎮上藥材站發來的訂單，要咱們培育的高山龍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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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風接過訂單，上麵的數字讓他挑了挑眉——足足五百斤，是藥廬半年的產量。蘇清鳶湊過來看了，眼裡也閃著笑意：“看來展會上的樣品，確實讓人放心。”
晚飯時，雞湯的香氣彌漫了整個院子。李嬸不停給他們夾菜，念叨著這半個月藥廬的事：“你們走後，三畝地的龍膽都出苗了，就是前幾天下雨，有點澇，我讓石頭開了排水溝……”
玄風認真聽著，時不時點頭回應。蘇清鳶則把展會上的見聞講給李嬸聽，說到那個認出玄和先生的老者時，李嬸抹了抹眼角：“先生要是還在，該多高興啊。”
飯後，玄風去培育室檢查雪蓮的狀態。恒溫箱運轉正常，花瓣上的霧珠凝結得恰到好處，看來一路顛簸並未影響它的生機。他想起展台上的喧囂，再看看眼前安靜的培育室，忽然覺得，真正的成果從來不是聚光燈下的片刻輝煌，而是這樣日複一日的守護。
蘇清鳶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兩株剛發芽的種子：“這是從展會帶回來的耐寒龍膽種子，專家說有七成把握能在咱們這兒過冬，試試？”
玄風接過種子，放在燈下仔細看著：“好啊，正好東邊那片地空著，明天就種下去。”
兩人並肩站在培育室裡，燈光在地上投下依偎的影子。窗外，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應和著室內的低語。
“玄風，”蘇清鳶忽然輕聲說，“下次展會，咱們帶龍膽去好不好？讓他們看看，咱們這兒培育的藥材，一點不比雪山的差。”
玄風轉頭看她，月光透過窗欞落在她臉上，柔和得像幅畫。他想起回程時她蓋在自己腿上的毛毯，想起她遞工具時穩如磐石的手，想起展台上兩人相視一笑的默契。
“好，”他說，“下次，帶龍膽去。”
培育室的燈亮到很晚，映照著恒溫箱裡安靜綻放的雪蓮，也映照著兩個為了同一份熱愛而相守的人。遠處的山坳裡，二柱家的燈也亮著，那是新生的希望；藥廬的雞開始打鳴時，東邊的天空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正帶著藥香，悄悄拉開序幕。
玄風知道，無論未來有多少展會等著他們，這片土地，這座藥廬，永遠是他們最踏實的歸途。而那些在歸途中救助過的人，培育出的藥材，終將像蒲公英的種子，在更廣闊的天地裡生根發芽，把藥香傳到每一個需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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