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0章：雨打藥窗
午後的天說變就變，剛才還曬得人犯困的日頭，轉眼就被烏雲吞了個乾淨。風卷著沙粒打在培育室的玻璃上，發出“劈啪”響，像是有誰在外麵急著敲門。
玄風正給新栽的防風苗搭支架，聽見聲響抬頭看了眼天，眉頭皺了皺：“這雨怕是不小，清鳶，把窗邊的育苗箱往裡麵挪挪，彆被雨濺到。”
蘇清鳶應著，快步走到靠窗的幾排架子前，小心翼翼地把裝著桔梗幼苗的箱子往中間挪。玻璃上已經蒙上了層水汽，外麵的田埂漸漸模糊成一片灰綠色，遠處的山頭像被浸在墨水裡，輪廓越來越淡。
“石頭，把倉庫的塑料布拿出來！”玄風揚聲喊，“要是雨太大，得把露地的薄荷蓋起來，剛冒芽的嫩苗經不起泡。”
石頭應著跑出去，沒多久就抱著幾卷厚重的塑料布回來，額頭上已經沾了些雨星子：“風哥，雨點子下來了！跟豆子似的！”
話音剛落，外麵“嘩”地一聲，雨就傾盆而下。雨點砸在屋頂的瓦片上，像是有人在上麵擂鼓，震得窗欞都發顫。培育室裡瞬間暗了下來，蘇清鳶摸索著開了燈，暖黃的光線下，能看見雨絲被風卷著斜斜劃過玻璃，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薄荷地那邊得去兩個人！”玄風抹了把臉上的汗——明明沒曬太陽，急出來的汗卻順著下巴往下滴，“石頭，你帶二柱去，沿著田埂拉幾道繩子，把塑料布撐起來，彆讓水流進根裡。”
“我也去！”小花舉著手，校服袖子還卷在胳膊肘上，沾著點泥土，“我力氣大，能幫忙拽塑料布！”
蘇清鳶笑著拍拍她的背：“小心腳下滑，跟著石頭哥彆亂跑。”
三人剛衝進雨裡，就聽見培育室的門被風“哐當”撞了一下，玄風趕緊過去抵住門，回頭對蘇清鳶說：“你去看看那幾盆瀕危的紫花桔梗，昨天剛從市裡植物園接回來的，彆讓它們受了驚。”
蘇清鳶應聲走向最裡麵的恒溫架，那裡的桔梗開著細碎的紫花，花瓣薄得像紙，在氣流裡輕輕抖著。她剛把架子移到遠離風口的位置，就聽見玄風“嘶”了一聲，轉頭看見他正捂著手背，指縫裡滲出血來。
“怎麼了？”她快步走過去，拉過他的手看，是被門閂蹭破了塊皮，血珠正往外冒。
“沒事，小口子。”玄風想抽回手，卻被她按住。蘇清鳶轉身從藥箱裡翻出碘伏和紗布，低頭給他消毒時，發梢垂下來，掃過他的手腕，有點癢。
“雨太大，門被風吹得直晃，剛才沒抓穩。”玄風低聲解釋，看著她認真的側臉，睫毛上還沾著點培育箱裡帶出來的水汽，像落了層細雪。
“彆動。”蘇清鳶的聲音很輕，棉簽蘸著碘伏擦過傷口時，他還是忍不住縮了一下。她抬頭看了他一眼，眼裡帶著點嗔怪：“平時教二柱小心，自己倒毛躁。”
門外傳來小花的尖叫，不是哭腔，倒像是興奮——大概是踩進了水窪裡。兩人對視一笑，玄風忽然想起去年暴雨，也是這樣的天氣，他和蘇清鳶在倉庫裡堆防汛的沙袋，她不小心滑倒，拽著他一起摔進沙堆裡，半天爬不起來，笑得肚子疼。
“記得去年嗎？”他忽然說，“你把沙袋扔我頭上，說‘這樣就不用洗頭了’。”
蘇清鳶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耳根有點熱：“誰讓你笑我摔屁股墩。”她把紗布纏好，打了個漂亮的結，“好了，彆碰水。”
外麵的雨聲裡混進了拖拉機的轟鳴，玄風走到窗邊撩開窗簾看了看，是村裡的王大叔，正開著拖拉機往這邊趕，車鬥裡裝著幾捆防雨布。“王大叔肯定是擔心咱們的藥田，特意送布來了。”他說著，眼睛亮了亮，“他那幾畝白芍，去年還是用咱們的育苗技術種的呢。”
蘇清鳶也湊過來看，雨幕裡，王大叔披著蓑衣，正指揮著石頭他們把防雨布往車上搬，動作麻利得不像個快六十的人。“上次他還說，今年的白芍能多收三成，要請咱們去喝米酒呢。”
雨勢漸漸小了些，變成密密的雨絲。玄風打開門，潮濕的風帶著泥土和草木的腥氣湧進來，格外清新。王大叔搓著手上的泥走進來，嗓門洪亮：“玄風小子，清鳶丫頭，我看這雨得下到後半夜，南邊那片丹參地地勢低，我帶了布，咱們去把那邊也蓋了！”
“謝謝王大叔！”玄風趕緊遞上毛巾，“您怎麼還特意跑一趟？”
“謝啥！”王大叔擦著臉，嘿嘿笑，“去年要不是你教我給白芍掐尖，我那地早荒了。再說，你們的藥好，鎮上醫院才肯收咱們村的藥材，這是幫大家夥兒掙活路呢！”
正說著，二柱渾身濕漉漉地跑進來，手裡舉著個小塑料盆，裡麵裝著幾條小魚：“玄風哥！雨溝裡遊來好多小魚！給小花當寵物好不好？”
小花跟在後麵，辮子上還滴著水，卻抱著一盆薄荷苗，得意地說：“蘇姐姐你看，我把薄荷都救回來啦！一根都沒淹著！”
薄荷苗上還掛著水珠，綠油油的精神得很。蘇清鳶摸了摸她的頭：“真棒，比某些人強，還會把手弄傷。”說著瞟了玄風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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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風摸著手上的紗布，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石頭跟著走進來，甩了甩頭發上的水：“風哥，薄荷地蓋好了，塑料布壓得實實的，就是……剛才跑太快，摔進泥坑裡了。”他指了指自己沾滿泥漿的褲腿，咧嘴笑。
王大叔看著他們，忽然感慨：“年輕真好啊，有這股子勁，啥難事都能扛過去。”他指了指外麵，“當年我種藥，一場雨就能愁白了頭，現在有你們這些懂行的年輕人在，心裡踏實。”
雨還在下，培育室的燈亮堂堂的，映著滿室的藥香和笑語。玄風看著蘇清鳶給小花找乾淨的毛巾，看著石頭和二柱蹲在地上研究那幾條小魚，看著王大叔坐在角落裡喝著熱茶，忽然覺得這雨下得真好——它把大家湊到一起，像把散落的珠子串成了串，暖融融的。
蘇清鳶走過來，遞給他一杯薑茶，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溫溫的。“在想什麼？”她問。
玄風接過杯子，看著窗外雨絲織成的簾，輕聲說：“在想，這雨過後，桔梗應該能長得更快了。”
蘇清鳶笑了，眼裡的光比燈光還亮：“嗯，而且空氣裡的濕氣正好，適合紫花雪蓮紮根。”
遠處的雨霧裡，藥田被塑料布蓋得整整齊齊，像鋪了層銀色的毯子，在雨水中閃著微光。玄風知道，等明天雨停了，太陽出來，這些被好好護住的幼苗會蹭蹭往上長，帶著大家的盼頭，一節一節地，紮進這片厚實的土地裡。
而這雨聲、笑語聲、藥香混在一起的夜晚，會像顆飽滿的種子，悄悄落在每個人的心裡，等到來年，長出更茂盛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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