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令儀說得慷慨激昂,挑唆得看熱鬨的僧人都連聲稱好,智弘律師見此場麵,一時竟無言以對。
慧明寺主也沒有想到陶令儀竟懂佛理,看著平日平靜祥和的僧人,此刻卻激憤難當,憋了半晌,方才質問:“如開棺驗屍,確為得‘風疾’而亡,不知施主要如何向受擾的亡靈謝罪?”
陶令儀早料到他們會有此一問,向打算出來為她說話的崔述搖一搖頭,表示自己能解決後,她先向空青的青石小塔行了一禮,後又向看熱鬨的眾僧行了一禮,最後向著慧明寺主行禮道:“崔刺史已聘我為幕府幕僚,若開棺之後,驗明藥童空青確為得‘風疾’而亡,我自當領誣告之罪,絕無怨言!”
安排完差役在寺內暗傳空青是被毒害致死的言論後,孫執中又快馬去了距離東林寺西三裡之外的茶擔裡,將正在此村開棺驗屍的仵作帶了回來。
此刻,剛走到塔林,就聽到了陶令儀的話,孫執中瞳孔不由狠狠一縮:怎如此意氣用事?
疾步走至崔述跟前,近身低語了幾句茶擔裡的情況後,孫執中抬眼看向陶令儀。
看著她堅毅無畏的雙眼,聽著看熱鬨的僧人們越加熱鬨的議論,再看向智弘律師、慧明寺主以及義淨維那緊繃的臉色,孫執中雖為她捏了一把汗,卻又不得不歎服於她的膽識:能將他們三人同時逼至這個地步的,她還是第一人。
話已經說到這個地步,智弘律師不答應也得答應了。
果然,智弘律師低聲念了句佛號後,無奈道:“施主既然如此肯定,那便開棺驗屍吧。”
“多謝大師。”陶令儀行禮告罪後,便退到了一邊。
雖然同意了他們開棺驗屍,但挖掘棺材的工作,智弘律師還是安排給了寺裡的武僧。
崔述和陶令儀都不是喜歡在小事上過多計較的人。
況且,不讓他們挖掘棺材,正好省事了呢。
武僧有的是力氣,不到兩盞茶,青石小塔倒下,棺材也挖了出來。
智弘律師、慧明寺主、義淨維那,連同挖掘棺材的一眾武僧,還有看熱鬨的所有僧人,對著棺材一起低聲誦吟了一段經文後,方才退開,將開棺以及驗屍的工作交給了他們。
近幾日,仵作開過的棺材沒有一百,也有五十,對於開棺驗屍這種活計,可說已經是相當的嫻熟。走到空青的棺材跟前,先繞著棺材走了一圈,見棺材還完好無損,便出言提點了幾句。
武僧在他的提點下,不僅輕輕鬆鬆就撬開了棺材蓋子,還連一絲破損也未造成。
屍體已經白骨化,但白骨化的時間尚短,比之廬山周圍那些村子得‘風疾’死去之人的屍骨,就顯得‘新鮮’了許多。
以至於仵作才看了一眼,便道:“又一個因烏頭漸進方而沒命的人。”
崔述快步上前:“看清楚了?”
仵作以長巾覆麵,又戴上羊皮手套後,彎身撿起恥骨聯合,迎著陽光,將盆骨與恥骨聯合麵上似蟲蛀般的密集凹坑亮到崔述跟前。
開棺驗蘇守仁屍骨那日,崔述就在場,對烏頭漸進方中毒的屍骨是何模樣與原理,他已經了然於心。看到空青屍骨上與蘇守仁屍骨上一模一樣的痕跡,臉色當即便沉了下去。
“你也去看看。”慧明寺主不懂這些,但看仵作與崔述的臉色,已經猜到結果。可此事非同小可,即便相信崔述不是那等欺瞞之人,還是示意智嚴藥藏也上前去確認一下情況。
智嚴藥藏聽到仵作的話時,就已經有此想法,得到應允,疾步上前。看到仵作所拿恥骨聯合上密集的凹坑,他臉色一變,兩個箭步就衝到了棺材跟前。
“等一下!”眼見智嚴藥藏就要伸手去拿顱骨,仵作嚇了一跳,趕緊出聲製止。屍骨中藏有肉眼不可見的癆蟲,這般毫無防護就摸拿觸碰,不要命了嗎?
智嚴藥藏卻似根本沒有聽見一般,伸手就將顱骨拿了出來。
看著顱骨人字縫隙間暗紅色的沉積物,他不信邪,又彎腰撿起了幾顆散落的牙齒,看著臼齒髓腔泛著的藍綠色結晶,智嚴藥藏踉蹌著倒退幾步,猛地抬頭看向智弘律師幾人:“空青確實是被人毒害而亡!懇求上座下令,將寺中得‘風疾’的師兄弟棺槨全部打開驗屍,以還他們的清白!”
若仵作的話,隻是讓油鍋沸騰,那智嚴藥藏的話,則無異於是在沸騰的油鍋裡甩進了兩滴水。
懇請開棺驗屍的聲音震天動地,懇請開棺驗屍的僧人更是群情激憤。
智弘律師想不答應都不行了。
除了空青之外,東林寺還有三人得‘風疾’而亡。
毫無意外,經過開棺驗屍後,這三人亦是中毒而亡。
油鍋更沸騰了。
智弘律師、慧明寺主、義淨維那也接連變了臉色。自東林村私造作坊的事被查封之後,三人就格外關注寺外的動靜。
廬山周圍的村子那些得‘風疾’而死之人,近幾日接連被推翻從前的論斷,被指認皆是中毒而死的消息,他們早已有所耳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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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空青幾人的死因,他們心裡也早有懷疑。
隻是,香嚴師僧可能謀逆的事壓在他們心裡,致使他們不敢開棺論證。
因為一旦證實了空青等人也是中毒而死,那麼東林寺就真的要完了。
隻是他們千防萬防,沒有防到法苓會站出來為空青申冤,也沒有防到崔述會如此卑鄙,竟挑動寺中的僧人為他們搖旗呐喊,更沒有防到陶令儀會精通佛法,激得他們不得不鬆口。
智弘律師和義淨維那眼前陣陣發黑,慧明寺主則還強撐著質問智嚴藥藏:“空青幾人病倒之際,你也曾為他們診過脈,為何當初不說?”
智嚴藥藏慚愧得無以複加。
“不是智嚴藥藏診不出來,”崔述適時站出來,為他開罪道,“在得知烏頭漸進方可使人如患‘風疾’而死後,我就請教過潯陽城中數位有名有姓的大夫,這些大夫無一人聽說過此方。而曾有幸為患‘風疾’而死之人診過病的大夫所言,他們在診斷過程中,也查過是否中毒,但並無相關的跡象。簡而言之,大概除了研究出此方之人以及下毒之人外,即便是有一定名聲的大夫也很難查出來他們是中毒而死。”
智嚴藥藏感激地向他行了一禮,而後追問道:“敢問施主,研究出此方之人是誰?”
“夠了!”慧明寺主訓斥,想要阻止崔述說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