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塵深呼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腔裡翻江倒海的情緒。
他稍微鬆開一些力道，卻依舊一手緊緊環著溫書言的肩膀，另一隻手小心翼翼的探向她懷裡那個滾燙的小身子。
指尖在觸碰到葉念額頭的瞬間，葉塵麵色一凝。
太燙了。
他動作輕柔的從溫書言僵硬的臂彎裡把孩子抱了過來，小念念被驚動，艱難的掀開沉重的眼皮，迷蒙的視線對上葉塵通紅的雙眼，似乎辨認了一下，才又虛弱的閉上，小腦袋無意識的靠在他脖頸裡，滾燙的呼吸噴在他皮膚上。
“爸爸....難受.....”
小孩子有氣無力的囈語，讓葉塵的心臟再次被狠狠攥緊。
“乖，念念不怕，爸爸在，爸爸馬上讓醫生伯伯給念念治病，很快就好了。”他低下頭，用臉頰輕柔的貼了貼女兒滾燙的額頭，聲音在溫書言聽來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和耐心。
話落，他穩穩的抱著孩子，另一隻手牽住溫書言冰涼的手指，不由分說的拉著她大步走向急診掛號處。
“掛號，兒科急診，我女兒高燒，情況危急！”葉塵的音量不大，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沉穩力道，瞬間壓過了周圍嘈雜的聲音。
護士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懷裡臉色通紅的小孩，這才給他快速辦理手續。
“掛號費25元，現金還是刷卡。”
葉塵掏手機的動作一頓，這才想起現在是2015年，手機支付在他們這個小城市還沒有普及。
於是他改從內側口袋裡掏出錢包，從裡麵抽出一張銀行卡，遞給了護士。
在遞過去那張銀行卡時，葉塵還悄悄側頭瞄了一眼溫書言的臉龐，因為這張卡是她不知道的存在。
這是他偷偷辦來和江薇消費的卡，裡麵還有幾萬塊錢。
好在溫書言此時的心思都放在了葉念身上。
掛好號後，葉塵在過道裡攔住一名匆匆走過護士長模樣的人，語氣急迫：“請問醫生在哪裡，最快的處理方式是什麼，我女兒呼吸困難，請求立刻采取措施！”
護士長聽後簡單檢查了一下葉念的情況，快速指引：“先去三號診室找李主任，我馬上安排吸氧。”
“謝謝。”葉塵點頭，一手抱著葉念，一手握著溫書言的手，就這樣帶著狀態都不怎麼好的母女倆走向診室。
溫書言亦步亦趨的被動跟著他的步伐，手被他攥緊在溫熱的掌心，她抬起頭，看著葉塵緊繃的側臉，線條冷硬，下顎崩成一條直線，額角甚至因為急切而滲出細密的汗珠。
可他的動作又那麼穩，抱著女兒的臂彎沒有一點晃動，麵對醫生時，語速極快卻又清晰準確的描述著孩子的症狀。
這真的是葉塵嗎？
那個對家裡不管不顧，永遠把“忙事業”和“忙應酬”掛在嘴邊，對她和孩子隻有不耐煩和敷衍的葉塵？
那個在孩子生病時，隻會嫌吵嫌煩，甚至責怪她連個孩子都照顧不好的葉塵？
溫書言眼睛一眨不眨，看著他額角的汗，看著他通紅的眼眶裡那毫不作偽的焦灼和心疼，看著他因為快速說話而微微乾裂的嘴唇....
一絲極其微弱到幾乎被她忽略的酸楚，瞬間衝上鼻尖。
她飛快的低下頭，死死咬住嘴唇。
不能心軟，溫書言，你不能再上當了。
這個男人每次犯錯後，不都是這樣，演幾天戲，然後故態複萌嗎。
明知不該相信眼前這一幕的溫書言，腦海裡這樣想著，可行動上卻不由自主的抬頭又看了葉塵一眼。
護士推著設備過來給葉念吸氧氣，做皮試，準備打點滴，針頭刺入孩子纖細血管的瞬間，念念疼的哭了起來，嗓音微弱。
葉塵立刻俯下身，大手輕輕的包裹住女兒那隻沒有打針的小手，指腹輕柔的摩挲著她的手背，聲音低柔：“念念乖，不哭不哭，爸爸在這裡，爸爸握著念念的手，一下就不疼了....”
他的背影寬厚，將病床上葉念嬌小的身影完全籠罩在自己的保護範圍內。
溫書言站在他身後一步遠的地方靜靜注視著這難得一見的場景，從剛才就死死忍住的眼眶終於不受控製的泛起潮熱，熱的她頭暈目眩，扭過去了腦袋。
葉塵似有所覺，回過頭。
在診室明亮的燈光下，他清晰的看到了溫書言眼角滑落的淚光，看的他心頭巨震，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書言，過來。”葉塵朝她伸出手，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和失而複的小心：“站到我身邊來。”
葉塵的手就那樣懸在半空，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診室的燈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種溫書言從未見過近乎脆弱的光。
溫書言的視線掠過那隻手，落在他身後病床上小小的身影上。
念念吸著氧，小眉頭還是不舒服的蹙著，但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那隻沒打針的小手，無意識的攥著葉塵的一根手指。
就這一眼，她所有的硬氣，所有築起的堤壩，都像是被這溫吞的場景悄無聲息的融開了一道小口。
她挪動了一下站得發麻的腳，極慢的蹭著走到了病床的另一側，沒有去觸碰葉塵的手，而是俯下身，用自己的額頭輕輕貼了貼女兒的額頭。
溫度好像退下去了一點點。
溫書言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片麻木到灰白的神色裡，裂開了一絲細微的縫隙，透出點疲憊至極後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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