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幾十年宦海沉浮練就的本能,如同最堅硬的冰殼,瞬間覆蓋了那沸騰的岩漿。
劉世廷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搐了幾下,隨即又奇跡般地鬆弛下來。
他甚至還扯動嘴角,重新掛上了一絲極其“和煦”的笑容,仿佛剛才那瞬間的陰鷙從未出現過。
“東妙法師,”他的聲音恢複了那種慣常的、帶著點安撫意味的平穩腔調,甚至還帶著一絲不以為然的寬厚,“你啊,還是太沉不住氣了。”
“江書記那是視察,是領導關心我們縣裡的宗教事業和旅遊發展嘛。”
東妙愕然地抬起頭,似乎不敢相信劉世廷會如此輕描淡寫。
“領導視察,”劉世廷目光平靜地落在東妙臉上,“當然要指出一些工作中的不足,提出一些改進的意見。”
“這是職責所在。”
“即便他說得…嗯,可能有些地方不太全麵,或者和你們寺廟實際操作的考量不太一致。”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語重心長,“你也要正確看待,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嘛!對不對?”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攤開,擺出一個推心置腹的姿態:“寺廟收一點香火錢,這也是迫不得已的現實嘛!”
“那麼多張嘴要吃飯,佛像金身要維護,大殿屋頂漏了要修葺,哪一樣離得開錢?”
“佛祖也得體諒僧侶和寺院的難處不是?”
“清修是理想,過日子是現實嘛!”
看著東妙眼中那點微弱的、將信將疑的希望之火又燃了起來。
劉世廷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帶著一種成竹在胸的篤定:“這件事,你暫且放寬心。”
“回頭,我會找個合適的機會,去和江書記好好說道說道,把你們的實際情況,把清涼寺維護的難處,都跟他解釋清楚。”
“領導嘛,也是講道理的。”
“真…真的?劉縣長!”東妙眼中的惶恐瞬間被巨大的驚喜和感激淹沒。
他幾乎是本能地往前踉蹌了一步,雙手合十,朝著劉世廷深深地躬下身去,激動得聲音發顫,“阿彌陀佛!多謝縣長!多謝縣長體恤!您真是我們清涼寺的再生父…”
“行了!”劉世廷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眉頭緊緊皺起,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嚴厲和一絲厭煩,打斷了東妙那不合時宜的感激涕零,“你這像什麼樣子!”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東妙那身便服上,“僧不僧,俗不俗!”
“穿著這身行頭,在我這裡行佛門之禮?欲蓋彌彰!荒唐!”
這突如其來的嗬斥如同兜頭一盆冰水,將東妙澆了個透心涼。
他臉上的感激瞬間僵住,隨即化為更深的羞愧和恐懼,合十的雙手僵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整個人像一尊被驟然抽去靈魂的木偶,呆立當場,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還杵著乾什麼?”劉世廷的聲音冷硬,帶著不容置疑的驅逐意味,目光銳利如刀,幾乎要將東妙釘穿,“該說的都說了。”
“回去!該乾什麼乾什麼!”
“記住,穩住!天塌不下來!”
“是…是!劉縣長!我這就回去!這就回去!”東妙如夢初醒,忙不迭地點頭哈腰,語無倫次地應著。
他慌亂地再次朝劉世廷的方向倉促地拱了拱手,動作僵硬而滑稽,隨即猛地轉身,幾乎是手腳並用地衝向那扇厚重的實木門。
他拉開門,幾乎是逃竄般地閃了出去,又手忙腳亂地試圖把門輕輕帶上。
門軸發出一聲輕微卻刺耳的“吱呀”,隨即是門鎖“哢噠”一聲合攏的輕響。
那輕微的“哢噠”聲,如同一個精確的開關。
門關上的瞬間,劉世廷臉上那層維持了許久的、名為鎮定和寬厚的麵具,如同被重錘擊中的劣質瓷器,轟然碎裂!
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世故圓滑的眼睛,此刻赤紅一片,翻湧著最原始、最暴戾的恨意和殺機。
江昭寧!
這三個字在他腦海裡瘋狂地撞擊、咆哮!
“銅錢臭…銅錢臭…”劉世廷從齒縫裡擠出這三個字,聲音嘶啞扭曲,如同地獄裡爬出的惡鬼在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