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顏色更深,更沉,帶著一種不祥的質感。
他毫不猶豫地舉起手機,拉近鏡頭,對著那道汙漬連續按下快門。
微距模式下,青苔的絨毛和汙漬的細節纖毫畢現。
他甚至還用指尖輕輕刮了一點汙漬邊緣的附著物,湊近鼻端聞了聞,眉頭皺得更深。
最後,他踱步到了那片曾懸掛著“萬國旗”般女式內衣、如今隻剩光禿禿竹竿的晾曬場。
目光如同精密的掃描儀,一寸寸掃過地麵。
在幾塊碎石和枯葉之間,幾枚散落的煙蒂和一個被踩得扁扁的廉價塑料口紅殼,如同肮臟的瘡疤,暴露在視野中。
煙蒂的牌子很普通,但過濾嘴的咬痕和殘留的唾液痕跡清晰可見。
那口紅殼是刺目的粉紅色,塑料外殼,蓋子脫落在一旁,裡麵殘餘的一小截膏體呈現出一種俗豔的玫紅。
這絕不是僧侶該有的物品。
林方政蹲下身,屏住呼吸,再次用手機鏡頭,將它們一一清晰地記錄下來。
就在他剛收起手機,準備起身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不遠處回廊的拐角。
鄂建設的身影一閃而過,他顯然也剛從某個角落“工作”完出來。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地、極其隱蔽地交彙了一瞬。
沒有言語,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僅僅是鄂建設的眼睛,對著林方政的方向,極其輕微、幾乎無法察覺地點了一下頭。
林方政也以幾乎同樣的幅度,下頜微不可查地向下一點。
一切儘在不言中。
無聲的默契如同電流般瞬間傳遞。
他們都看到了,都記錄了,都嗅到了這座看似被徹底“淨化”的寺廟深處,那揮之不去的、令人不安的異樣氣息。
這靜得發慌的清涼寺,每一寸看似尋常的土地下,似乎都隱藏著等待被挖掘的秘密。
穀莊則穩坐於臨時征用的知客寮。
這裡成了工作組的中樞。
桌麵上,攤開著一本本厚重的賬冊,紙張因年代久遠而泛黃發脆,散發出陳腐的黴味和濃烈的香火氣息混合的怪味。
兩名審計人員埋首其中,計算器按鍵的“滴滴”聲、紙張翻動的“嘩啦”聲,是這房間裡唯一單調的樂章。
穀莊並不親自查賬。
他隻是坐著,指間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目光如沉靜的深潭,緩緩掃過窗外那片死水般的庭院。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質詢,一種無形的威壓,籠罩著整座清涼寺。
暮色四合,最後的天光被群山吞噬。
寺內各處電燈次第亮起。
昏黃的光暈在濃重的夜色裡顯得微弱而勉強,非但未能驅散黑暗,反而襯得殿宇飛簷的輪廓更加猙獰怪異。
白日裡那令人窒息的寂靜,此刻仿佛有了實質的重量,沉甸甸地壓迫著每一寸空間。
它不再僅僅是聲音的缺失,更是一種巨大的、無形的存在。
填滿了每一個角落。
滲入每一道磚縫,浸潤每一片瓦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