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莊的目光銳利如刀鋒,掃過室內每一寸空間,最終落在廣淨身上。
“廣淨師傅,”穀莊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寺裡近三年的所有賬目收支,特彆是那幾筆大額‘修繕功德金’的明細,請調出來吧。”
廣淨的頭垂得更低了,枯瘦的雙手下意識地攏在寬大的僧袖裡。
穀莊看得分明,那袖口下的指尖,正無法抑製地微微顫抖,如同寒風中即將凋零的枯葉。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未能發出清晰的聲音,目光躲閃地瞥向門口方向,仿佛在等待什麼,又懼怕著什麼。
“穀組長要核賬,這是縣裡的公事!你是什麼東西?還敢推三阻四、阻撓審查不成?!”
一聲厲喝如同冰冷的鐵鞭,驟然抽碎了賬房內凝滯的空氣。
明厲,這位東妙昔日的親信,如今依舊掌管著寺內戒律的執事僧,不知何時已如鐵塔般堵在了門口。
他寬闊的肩背幾乎截斷了門外投向廣淨的大部分光線。
那麵無表情的臉孔之下,隻有一雙微微眯縫的眼睛,像兩道淬過冷水的刀鋒。
精準而冰冷地切割著廣淨和尚暴露出來的每一點縫隙。
室內檀香混著紙墨的微塵浮動。
明厲那厚重的、帶著某種獨特皮革味的氣息,卻頑固地彌散著,沉甸甸壓在每一個人心頭。
他麵色陰沉,眼神銳利得能刺穿人,大步走到廣淨麵前,居高臨下地逼視著。
廣淨渾身猛地一顫,仿佛被那目光燙到,頭幾乎要埋進胸口,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在昏暗光線下閃著微光。“是!是!明厲師叔……”
“我不敢,不敢阻撓……馬上辦!馬上辦!”
他聲音發顫,帶著哭腔,手忙腳亂地拉開椅子坐下,手指哆嗦著去按那冰涼的電腦開機鍵。
那雙手的顫抖如此劇烈,竟幾次未能準確按下小小的電源按鈕。
指尖與塑料外殼碰撞,發出細微而慌亂的“噠噠”聲。
在這死寂的房間裡異常刺耳。
穀莊冷眼旁觀,心頭那根弦繃得更緊了——這絕非僅僅是麵對審查的緊張,更像是頭頂懸著利刃的恐懼。
電腦屏幕終於亮起,幽幽的藍光映照著廣淨慘白的臉。
他顫抖著輸入賬號密碼,調出了寺院賬務係統。
穀莊拉過一把椅子,緊挨著廣淨坐下,銳利的目光如同探針,逐行掃描著屏幕上滾動的數字。
審計人員將帶來的原始賬本簿放在電腦旁邊。
一時間,賬房內隻剩下鼠標點擊的“哢噠”聲、紙張翻動的“沙沙”聲,以及廣淨越來越粗重壓抑的喘息聲。
電腦主機啟動的“嗡”鳴聲在驟然凝固的空氣裡顯得格外刺耳。
熒屏幕光幽幽亮起,映照著他青灰的唇色和額上細密的冷汗珠子,每一滴反射的光都顯得驚心動魄。
係統進入很順利。
寺廟過往幾年的流水、開支、大額進項……一行行、一頁頁數據密密麻麻呈現。
審計人員熟練地操作著,指尖在鼠標和鍵盤上飛快移動敲擊,對照著桌麵上攤開的一疊摞得整齊的紙質賬本。
屏息凝神的氣氛在小小的財務室彌漫開來。
隻剩下紙頁翻動的窸窣聲、鼠標點擊的輕響和廣淨極力壓抑卻依舊急促難平的呼吸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明厲的目光依舊鋼針般刺在廣淨的側臉和微微抖動的雙手上。
良久。
審計組的一位年輕同誌疑惑地抬起頭,緊鎖的眉頭幾乎要擰成一個疙瘩。
他和另一個同事快速地交換了一下眼神,低聲道:“穀組長,數據層麵來看……似乎沒什麼問題。”
“憑證、票據複印件對得上,流水也嚴絲合縫,和原始賬本簿登記的出入數額基本一致……”
這結果簡直像一記悶錘,重重擊打在穀莊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