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無忌沉默片刻,擺手道:“好了,你年少,血氣方剛,流連煙花之地也在情理之中!阿耶也年輕過,能理解!”
接著,他話鋒一轉,問道:“衝兒,你可知,你此次擊殺倭國遣唐使,按律本是難逃重懲,為何最終卻能化險為夷,不僅無罪開釋,反而成了有功之臣?”
長孫衝聞言,心頭一鬆,答道:“回阿耶,是因為……因為倭國水寇膽大包天,先行襲擊了我登州水軍,兩國已然交惡,孩兒擊殺倭使,便是為國雪恥!”
長孫無忌搖頭苦笑道:“非也!為父早已私下問過英國公,他親口告知,兵部壓根就沒有收到過任何關於登州水軍遭遇倭寇襲擊的急報!”
“什麼?!”
長孫衝駭然失色。
“沒……沒有急報?!這怎麼可能?那林平安在朝堂之上,可是言之鑿鑿,英國公也……”
他看著父親那篤定而深沉的眼神,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竄入他的腦海。
“阿耶!若是倭寇並未襲擊登州水軍,那林平安在太極殿上所言,豈不是……豈不是欺君之罪?!”
“欺君?”長孫無忌仿佛聽到了什麼幼稚的笑話。
“衝兒,你呀……終究還是太年輕,把朝堂之事想得太簡單了。”
他站起身,繞過書案,踱步到窗前,望向天際,幽幽道:“倭國‘黃金島’之名,如今已傳遍長安。那遍地金銀的傳聞,早已攪動了無數人的心弦!”
“陛下乃一代雄主,麵對如此一塊唾手可得的肥肉,你以為陛下不動心嗎?”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看著兒子:“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登州水軍遇襲是假,但陛下需要這樣一個‘師出有名’的借口,卻是真!”
“滿朝文武,誰看不出這其中關竅?但誰又敢點破?誰又願點破?”
他頓了頓,神色複雜道:“而林平安正是精準地洞察了陛下的這份心思,敏銳地抓住了這個時機!”
“他站出來,並非是為了救你,而是順勢而為,替陛下,也是替他自己,將征伐倭國這盤棋,徹底擺上了台麵,並且贏得了最關鍵的一步先手!”
“若非如此,以你與他往日的仇怨,你以為……他會為你開口說半個字?衝兒,你太天真了!”
長孫衝臉色瞬間慘白。
他原以為是自己運氣爆棚,恰逢其會,才僥幸逃過一劫。
卻沒想到,這背後竟然隱藏著如此深層的政治算計與帝王心術!
自己不過是被卷入洪流的一葉扁舟,成了彆人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看著長孫衝失魂落魄的模樣,長孫無忌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若我長孫家也能出一個像林平安這般,既能洞察聖意、順勢而為,又敢想敢乾、不拘一格的人物……我長孫家何嘗不能更進一步?!”
這番話,如同重錘般狠狠敲擊在長孫衝的心上。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回想著林平安橫空出世以來的種種……一樁樁,一件件,都與自己那點爭風吃醋、倚仗家世的所作所為,形成了鮮明而殘酷的對比。
事實就擺在眼前,由不得他不承認。
他與林平安之間的差距,早已不是簡單的身份爵位可以衡量,那是眼界、格局、手段與心性的全麵落後,真正的雲泥之彆!
曾經他拿林平安當對手,可如今他才發現自己連做對方對手的資格都沒有!
因為他隻是一顆棋子,而人家早已跳出棋盤,成為了執棋者!
巨大的無力感和挫敗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