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恭喜什麼?”外頭傳來史湘雲的聲音:“誰得了什麼好處?”
鶯兒忙打簾子請史湘雲進去。
史湘雲嬌聲道:“回去蘅蕪苑太遠了,再走一趟,我怕是要餓死在半路上。”
“你隻管來便是,咱們兩個素日是最好的,你又對我多有維護,來這兒才是應該,你若不來,我反而要怪你的。”
薛姨媽也忙讓座,又叫了丫鬟端茶點:“若是餓了就先墊一塊,隻是不許多吃,馬上要吃飯了。你看你林姐姐,就是整日吃點心不吃正餐,才搞得身子骨弱的。”
連著打了兩個岔,還是沒打消史湘雲的好奇心,見她又問,薛寶釵解釋了一句。
“方才聽丫鬟說,那忠勇伯要認顰丫頭做妹妹,所以我說要恭喜她。”
史湘雲神色黯然,自怨自艾道:“她有什麼可恭喜的?我繈褓裡就沒了父母,她好歹還見過父母。她來了之後,老太太也不疼我了,愛哥哥也不理我了。我——”
薛寶釵拉著她的手,焦急道:“這話你隻好在我麵前說,斷斷不可叫旁人聽了去。她原本就有些小性子的,鬨開了老太太反倒要說你不懂事。”
史湘雲氣呼呼地哼了好幾聲,又道:“這算是什麼認妹妹?不曾擺酒,不曾開宗祠寫入族譜,就是哄小孩兒玩呢。”
這話薛寶釵愛聽,臉上卻擺出嚴肅來,訓斥道:“你聽聽,這是你一個懂禮知書的大姑娘該說的話嗎?都是姐妹,該寬宏大量才是。”
“我可沒你那麼好心。”史湘雲反駁:“平日裡也沒見她少刺你,我可不能當沒聽見。”
史湘雲發了一頓脾氣,總算是好些了,趁著她去整理洗漱的功夫,薛寶釵小聲道:“要尋個理由把忠勇伯認妹妹的事兒宣揚出去,史丫頭嘴不嚴,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懟上了,得把咱們家摘出去。”
賈母院子裡,幾位姑娘出去,賈璉也堵到了鴛鴦,由她帶著進了賈母房裡。
雖然賈璉說得還沒鴛鴦細,但是再聽一遍“忠勇伯態度和藹,也不曾擺架子,有說有笑的,不像是憋著壞”,賈母還是挺高興的。
她微笑著教育賈璉:“回去跟你媳婦好好過日子,彆總吵架,她沒日沒夜管家就夠忙的了,還要管你屋裡那兩個——誰都不是省油的燈。”
賈母說完,又叮囑一句:“你老爺給你的丫鬟我就不多說了,尤家那個既然是二房,要出了孝才能圓房。”
賈璉一一聽了,連聲說是。
他這邊出來,回到自己院子裡,就看見王熙鳳正洗漱換衣服,嘴裡還含了一片參。
“預備著香湯,一會兒漱口,彆叫她們聞見我嘴裡的參味兒。”
平兒笑道:“早就預備好了,已經晾涼了。”
賈璉也知道王熙鳳性子要強,除非起不來床,是絕對不能叫人看見病容的,他便道:“你也歇兩天,以前也沒見你這麼殷勤伺候老太太吃飯,何苦來著?”
“你知道什麼?”王熙鳳反駁道,至於解釋,那是沒有的,以前興許還能說,現在她是絕對不能跟賈璉示弱的。
院子裡還有個等著她死了好當新二奶奶的狐狸精呢。
以前她如日中天,管家管得又好又得人心,現在呢?
現在賈家收益一年不如一年,她徹底成了管家三年,貓狗都嫌。
她不日日去奉承老太太,沒人給她撐腰,她還怎麼管下去?
王熙鳳收拾妥當,往賈母屋裡去了。
這時候外院的婆子正在賈母屋裡回話。
“忠勇伯那兩個下人,就跟悶嘴兒的葫蘆一樣,什麼消息都沒打聽出來。就知道他們穆家大管家叫苗鎮川,管侍衛的頭領叫湯鬆柏,還有個帳房文書的頭,叫趙敬誠。”
賈母眉頭皺了起來,這還用人打聽?
忠勇伯府要在京城交際,這些跟外頭有聯係的人,不用打聽自己上來就得介紹,就好像人人都知道他們賈家的大管家是賴大。
“既然是軍隊帶回來的,興許嘴是嚴一點。”賈母不太開心,不過還記得不能苛待下人:“賞她二兩銀子,送她出去吧。”
鴛鴦領了人出去,正好跟來跟賈母吃飯的媳婦們姑娘們打了個照麵。
賈家這些人,話不說清楚,那不等明天早上就有流言了。況且她身後又跟著一個絕對不會來內院的臉生的粗使婆子。
鴛鴦笑著跟賈寶玉說:“老太太知道你喜歡那馬,特意叫了外院的婆子來問,可惜忠勇伯連馬夫都帶了兩個,沒叫旁人近他的馬。”
馬?什麼馬?
賈寶玉反應過來。哦,是他找的借口。但是賈寶玉一向自詡體貼,張口就來:“謝謝鴛鴦姐姐替我費心了。那樣的馬,騎上去怕是老太太跟太太都要擔心的。”
王夫人一聽見能往孝順上靠,臉上立即就有了笑意:“寶玉是最孝順的,時刻心裡都有老太太跟我這個太太,也不枉我們疼他。”
也沒彆的辦法了,過完年就十八了,說他文不成武不就都是抬舉他,再不孝順……總不能還誇一個馬上成年的男孩子長得好看吧。
眾人進去,王熙鳳笑道:“老太太既然準備了好吃的,怎麼不吩咐人叫我去?”
“饞嘴兒的猴兒。”賈母大笑:“你不長腿?我不叫你,你就不來了?”
穆川的禮,就是這個時候送來的。
賈母神色輕鬆許多,時間拿捏得正正好。
看見屋子正中間擺著的那一筐碳,薛寶釵下意識看了看林黛玉,怎就一筐?莫不是裝樣子?
哪知道婆子接著道:“忠勇伯府送了十筐碳來,隻是都抬來怕是汙了老祖宗的地,其餘九筐先送林姑娘屋裡了。”
薛寶釵忙偏過頭,小聲跟史湘雲說起話來,好像全然不在乎這個。
“十筐碳——”賈母故意一頓,直到大家都安靜下來,這才繼續道:“也能燒一個月了。”
她這就是暗示薛家,手彆伸那麼長,彆總惦記彆人屋裡的東西。
薛姨媽一點不見窘迫的,反而笑道:“我看那筐上還是黃簽字,這位忠勇伯的確是風頭正盛。林丫頭有福了。”
林黛玉神色略有黯然,外祖母……再說對她好,她也沒少被擠兌,也沒少聽閒話,隻事後幫她說兩句話,事前呢?
她是非受這個委屈不可嗎?
這究竟是為什麼呢?她並不敢往下深想。
“老祖宗說的是。”探春接話道:“上回分就挺沒規矩的,不過兩塊碳,誰眼皮子竟淺到這地步?”
她還想往下說,一想起薛寶釵,她就一肚子的氣。
原先薛寶釵總踩林姐姐,那也就算了,橫豎不是她們家的人。可姓薛的連她們賈家的女孩子都踩。每每踩著她們裝大度裝體貼裝懂事,攪合了多少事情?誰能忍得了這個?
可惜王夫人咳嗽了一聲,探春生生把後半句話憋下去了。
“來看看忠勇伯給你們送了什麼?”王夫人和煦地笑著:“聽說他是種地的出身,又是突然發跡的,也不知道送的東西合不合規矩。”
林黛玉總覺得這種話是在針對她,可深究起來,那惡意又隱藏得極深,就好像在一步步試探她的底限一樣。
不過下午穆川的縱容的確給了她勇氣……是自己人呢。
“二舅母說得是,若是不合適,便叫送回去吧。”
賈母眼皮子一抽,送回去就是打臉了,老死不相往來都是輕的,忠勇伯在太上皇皇帝麵前說兩句賈府的不是,彆說外頭的賈家,就是宮裡跟皇帝同床共枕的娘娘也招架不住。
“我一個老太太陪著你們餓著肚子,趕緊看吧。”賈母打了個哈哈敷衍過去。
賈寶玉去拿了帖子讀給賈母聽。
“是文房四寶。”賈寶玉說:“給林妹妹還有一塊懷表。”
“哦,懷表可是個好東西。”傳進來還不到二十年,賈母也沒有的。
“南安太妃也有一塊,我見過的。”史湘雲道,又湊過去看丫鬟捧給林黛玉的懷表:“你這個好像沒南安太妃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