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權至龍又一次迎來了事業大爆發。
Bigbang組合在年初發行了他們的第五張迷你專,自三月起進入了連軸轉的宣傳期,一直到五月才稍稍得以喘息。
五月末李藝率趕在權至龍打歌宣傳末期回了一趟國。
接下來的八月李藝率準備前往莫斯科參加今年的柴賽,她的導師伯德倫納知曉以後很有些欣慰,痛快放行給李藝率批了假。
考慮到男友權至龍即將在今年開啟首個世界巡演,同時還有組合回歸和個人迷你專的高壓行程,因而本打算直接飛往莫斯科參加比賽的李藝率還是提前兩個多月回到了韓國。
在家休息一夜,又在第二天一早到醫院報道接受回國後的日常檢查。等到李藝率翻看手機裡和權至龍約定好的信息時,時間已經轉到下午,她坐上車匆匆趕往電視台。
在後台待機室見麵的兩人默契地給了彼此一個大驚喜。
權至龍:“你怎麼剪頭發了?”
李藝率:“你怎麼長頭發了?”
權至龍:“…………”
好吧,李藝率說的話實在是很有些歧義,畢竟是人就會長頭發。
可是看到幾個月沒見的男友這個時髦得有些過於超前的發型,她還是沒忍住上手摸了摸,並隨口發出了悠悠感歎:
“這個造型平時應該很不方便吧……你吃飯的時候會用小夾子把頭發夾起來嗎?”
“………………”
不同於權至龍誇張的造型,李藝率新剪的短發其實看上去很讓人眼前一亮。
從高中時期就精心打理的披肩長發被利落剪去,沒有了長發的修飾反倒讓眉眼顯得更加突出,那雙漂亮的眼睛在燈光下亮得更透徹了。
權至龍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指尖在空中虛虛劃過她耳畔的發絲。
而隨著他的動作,李藝率也跟著隨意甩甩頭發。發絲劃出利落的弧線,輕輕晃動,露出清晰的下頜線與白皙的脖頸。
李藝率:“好看嗎?”
權至龍:“好看……”
是真的好看。
可權至龍隻是目光追著那細微的晃動,將此時笑得燦爛的她與腦子裡那個始終揮之不去的畫麵重疊在一起——十四歲的李藝率滿臉嬌氣的不情願,被另一個少年捧著臉頰,被鄭重地戴上屬於他人的印記,而後那張青澀的臉上爬滿了惹人憐愛的紅暈。
喉結不自覺地滾動,權至龍抿唇,過了幾個呼吸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真的很好看,”他說,語氣認真得簡直不像是在隨口評價一個發型,“但是……長發不好嗎?”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追問,就像他同樣不明白心裡那些突如其來的澀然。
明明長發也很好。
然而李藝率卻隻是歪歪頭:“長發打理起來好麻煩。”
“我還是更喜歡短發嘛。”
“這樣啊……”
聞言,他笑了笑,手指微動。看著她明朗的表情沒再說話。而那原本蠢蠢欲動的手指,也在李藝率看不到的地方被悄悄捏緊了。
*
收工下班以後權至龍換好衣服卸去妝容,又攬著李藝率,軟體動物一樣粘著她問道:
“接下來沒有安排了,一起去吃飯吧。想吃些什麼?”
李藝率被他抓著手,側頭悄悄打量了一眼側落在帽子以外的長劉海,下意識脫口而出:“不吃湯飯。”
權至龍:“…………”
最後還是選在一家烤肉店用餐。
對於李藝率這樣味覺異於常人的病人來說,外出就餐的時候還是吃一些可以自己加工調味的食物更合適些。
雖說走出電視台大樓後和成員們一起坐上了公司的保姆車,但權至龍原本還是打算和李藝率單獨去吃飯的。
可看著組合裡最沒眼色的那位哥打開車門後徑直跳下車,大搖大擺地走進包廂自顧自地落座……心裡還是頗感無語。再對上其他幾人有些尷尬閃躲的目光,權至龍隻能趁著李藝率入座的空擋,撇過頭悄悄歎了口氣。
不過這頓飯的氣氛倒是比預想中的要好上許多。
鐵板滋滋啦啦,煙機嗚嗚作響。
在場年紀最小且曾經因“烤肉事件”被教訓過的忙內頗為自覺地拿起夾子準備包攬這頓飯的任務,並自認為有些紳士地準備將第一塊烤好的肉分配給在場的唯一女性李藝率——然後就被他的隊長哥神色平淡地婉拒了。
權誌龍:“沒事,你們管自己吃吧。”
接著就見他動作熟練地夾肉包肉,遞給李藝率的同時還不忘記抽出濕巾放在她手邊供她隨時取用,儼然一副將服務型人格貫徹到底的架勢。
忙內:“…………”
忙內默默地和同樣處在組合食物鏈底層的薑大成默默對視一眼,兩人一時都很有些感慨。
看不出來這位哥竟然還有這樣的一麵啊。
不過說真的……一點調料都不加,這還能好吃嘛??!
李藝率全程吃得很安靜。
在權誌龍擺起隊長威嚴和成員們不時聊聊工作和接下來行程的間隙接受投喂,自顧自將眼睛黏在包廂牆壁的電視機上。
新聞台此時正在重播早間新聞,一名中年男子因為負債和照顧父母的精神壓力而造成三口滅門的慘劇。
真奇怪,這則報道應該是今天的放送吧?為什麼她總覺得好像模模糊糊聽誰說起過。
腦子裡隱約閃過諸如前妻、咖啡廳、債務等字眼……這些沒由來竄出來的信息,讓李藝率一時之間有些怔愣。
混雜的頭緒實在是難以整理,她隻好被動地將眼睛黏在新聞裡被害者生前的照片上,停頓片刻後慢吞吞拿起手邊的麥茶喝了一大口。
杯子剛被放下就又被身邊人續上了麥茶。
李藝率則順著這個動作停下思索,轉過頭悄悄打量權至龍閒談的側臉。
他嘴角帶笑,似乎是在和成員們閒聊工作上的話題。可偏偏那笑容跟她經常見到的弧度並不太相似,叫人一時間反倒生出了些新奇。
真的有點不一樣啊。
非要說的話……此時的權誌龍有點像在電視花絮裡的大明星,雖然卸完妝以後看上去很隨和親切,但偏偏總讓人會平白升起些不同於聚光燈下的距離感——那種和普通人之間隔著壁壘的“巨星濾鏡”。
而另一邊坐在他們對麵一直偷偷打量兩人的成員們捕捉到了權至龍的動作,又見他神色平常一副隻是順手的模樣,悄悄換了個眼神,表情古怪。
哥,說真的……你這種隨時關注事無巨細的舉動仔細想想真有點恐怖了啊!
*
通常來說,異地分隔的情侶在重逢時會默認需要互訴衷腸和思念的獨處時間,這應該是所有成年人都心照不宣的事情……可惜的是,組合裡某個沒眼色隻顧自己喜好和興致的巨嬰並不在這其中。
看著大哥準備拉權至龍去夜店和好友聚會,連平時戴慣了老實人麵具的太陽在這個狀況下都看上去有些無語了。
麵對權至龍的為難,李藝率隻是挑挑眉,似笑非笑:“那你去唄,我讓司機準備過來接我。我們過幾天再見好了。”
直到最後默默目送李藝率坐上自家轎車離開的背影以後,薑大成這才偷偷拉過忙內,在他耳邊小聲說起了悄悄話:
“雖然看上去沒什麼,但你有沒有發現……藝率怒那剛剛離開的時候似乎心情不太好?這一點我倒是可以理解,不過說真的,至龍哥應該不至於這麼……”
他這位人前人後表現得體的隊長哥不至於這麼沒眼色吧!
而忙內卻是偷笑一聲又學著他的模樣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你隻看到了藝率怒那心情不太好,但是沒看到注意到她心情不好了之後至龍哥看起來真的心情很好啊!”
他說得實在是拗口,但薑大成卻詭異地對上了腦電波。
忙內:“哥,沒眼色的那個人……其實是你啊。”
迎上忙內調侃的表情,薑大成:“…………”
薑大成:“不,最沒眼色的那個人已經拉著我們隊長哥去club了。”
忙內:“…………”
兩人對視一眼,又默契地同時笑開了。
*
樸正殊推開咖啡廳的時候母親正坐在吧台上翻看報紙。
“偶媽!”
母子倆親熱地說了會話,看著樸正殊臉上的疲憊又強撐無事的笑意,樸母頗有些感慨又心酸。
前夫做出了這樣不負責任的荒誕案件,反倒讓從小一直遭受暴力冷待的兒子承受了所有壓力和痛苦。
“對了,媽,您在看什麼呢?”見母親臉上再度流露出了傷心的神色,樸正殊趕忙轉移話題,故作輕鬆地湊過去她手裡拿著的報紙,“咦?您怎麼想起看舊報紙了?”
報紙上的日期停留在半年以前。
經營著一家全靠周圍鄰裡捧場的舊咖啡館,店裡當然預定了各大報刊讀物供老客們翻閱解悶。
樸母生性節儉,又耐心細致,因此店內一些隔了日期的舊報紙全部都被她好好收集起來收在倉庫。
這本來是留著等到大掃除時擦拭玻璃使用的,忽然被她翻出來閱讀,實在很有些奇怪。
樸母:“你還記得我前兩天和你說過的,來店裡喝咖啡又忽然留下一張銀行卡匆匆離開的那個女孩嗎?”
哦,是那個奇怪的人啊。
幾些前有一個身材高挑纖細的女孩來到店裡,點了一杯熱紅茶,安靜地坐在角落消磨了一會時間,慢吞吞喝完以後在結賬的小托盤上留下現金和一張背後寫著密碼數字的銀行卡就離開了。
這件事樸正殊還是後來在電話裡才聽母親提起的。
“我之前就覺得那個女孩有點眼熟,今天整理倉庫的時候才忽然想起來!”說著,樸母一把舉起手中的報紙,指著版麵正中央有個穿著墨綠色吊帶連衣裙,手拿話筒站在聚光燈下的倩麗身影:“就是她啊!”
啊,竟然是她……
在看到母親興衝衝舉起報紙的瞬間,樸正殊整個人都愣住了。
三年以前那場讓人愧疚的尷尬意外再度浮上眼前。
樸母卻毫無覺察。她又回想起當時女孩離開前對她溫聲說了一句寬慰的話,因此閱讀完半年前那則舊新聞時還頗有些憤憤不平:
“雖然是個有點奇怪的丫頭,但完全不像報紙裡寫得那樣荒唐。這群記者也真是的……那分明就是個看上去挺善良的孩子,根本不可能做出報道裡的那種事!”
說著,樸母似乎想起了什麼,又道:“對了,兒子,你是歌手,和鋼琴家也算是同行了吧?能有機會接觸到她嗎?我們總得找機會把東西還給人家。”
她打開櫃台的抽屜取出之前收到的那張卡麵之下寫著密碼的銀行卡。
樸正殊:“…………”
聞言樸正殊很有些無奈。
他一個偶像歌手,怎麼樣都不可能跟這樣一個藝術家算同行吧。
不過巧合的是,三年前的那場意外之後,樸正殊曾經想方設法要到了對方的聯係方式,平日裡偶爾也有過短信問候。因此他從母親手裡接下那張卡,淡笑著眉眼道:
“那就交給我吧。”
*
收到通訊錄裡一個很少聯係的人的邀約,李藝率一頭霧水。
但對方語氣鄭重,說是有重要的事情希望當麵說清,因此李藝率並沒有過多猶豫便答應下來了。
那個眼睛尖尖,鼻子尖尖卻笑得格外柔和的少年在幾年時間裡長出了成熟的輪廓。可似乎是在近期遭遇了很大的麻煩,因此此時他眼下泛著青黑,坐在角落裡獨自出神地模樣看上去實在是疲憊又憔悴。
見李藝率前來赴約,樸正殊回過神,微微起身點頭致意,又招呼她落座。
李藝率:“有什麼事?”
“……藝率xi,我想問一下,前幾天是不是有去過新大方洞的一家咖啡館?”
見李藝率點頭,他神色古怪,組織醞釀了片刻後才問道,“你當時是不是有落下了什麼東西?”
說著,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張銀行卡,推至桌麵中央。
李藝率:“?”
李藝率:“怎麼會在你這裡?”
樸正殊:“那家店是我媽媽開的。”
見她臉上的疑惑不像作偽,樸正殊心裡很有些感慨。眼前這個看上去高傲不近人情的財閥女,竟然也會做出類似於“做好事不求回報”的善良舉動來。
這麼想著,他臉上的笑意更真切了兩分,甚至自顧自地在腦子裡將整件事的始末完整串聯了起來:“你大概是有從哪裡聽到過類似的傳聞吧?說實話這段時間附近的鄰居們都在議論這件事……”
他停頓了一會,隨後又道:“真的很感激你有這份善良的心意,但是……這個還是請你收回去吧。”
說著,樸正殊又將那張銀行卡往李藝率的眼前推了推。
李藝率:“…………”
她盯著眼前那張看上去格外真誠的臉,這才後知後覺對方似乎是誤會了什麼。
“你好像誤會了,”李藝率皺著眉搖搖頭,想起了兩張說起愧疚時流下眼淚滿是皺紋的臉,“我隻是接受了彆人的拜托,幫忙彌補逝者的遺憾而已。”
“逝者?遺憾?”樸正殊聞言愣了一下,像是聽到了這世上最荒誕的答案,“你是指,我的祖父母和……我父親嗎?”
李藝率:“……?”
這是什麼奇怪的反應?
樸正殊沉默片刻,最後還是忍不住破功一樣笑出聲。
不知道為什麼,他明明是開朗大笑的模樣,可看得旁人無端覺得有些心酸,甚至恍惚下一秒就會從那雙眼睛裡看到眼淚溢出來——
“我知道你是想要我接受這份好意才特地找的借口,但是……”他雙手捂住整張臉,指尖揉了揉因為這些天的奔波疲憊而酸脹的眼睛,好半天才放下手發出一聲無可奈何的歎息:
“但是我的父親,我的祖父母可不是那種值得這份好心意的善良人。”
“…………?”
“我父親是個做儘了壞事,到死也不會忘記詛咒我們的爛人。至於我的祖父母……”樸正殊揀了些自己幼年時和母親一同遭受過的暴力對待和長輩們無動於衷的自私冷眼簡單說了說,末了自嘲地笑道:
“總之,這遺憾根本就不可能會有。像他們這樣的人可配不上藝率xi這麼珍貴的心意。”
“………………”
*
什麼?
他在說些什麼?
李藝率隻覺得所有聲音都在這個時刻就此遁去了。
眼前浮浮沉沉閃過類似萬花筒被摔碎後晃動的光斑,又像是蒙太奇切片剪影的畫麵,無序交織,不停閃爍。收縮,擴散……又撕裂,混合無數沉重到讓眼球幾乎無法支撐的重量,在腦海中隔著厚重迷霧搖搖欲墜地掙紮。
呼吸愈發急促,思緒一片混亂,精神搖搖欲墜。心跳在此刻被打亂了節奏,血液衝刷著鼓膜,連帶著整個世界也開始天旋地轉起來。
好冷啊。
怎麼會這麼冷?
李藝率死死咬緊後槽牙。
脊背仿佛被抽空了血液,連帶著身體也被挖空了一塊,隻能麻木又茫然地呆滯在這一刻,任由夾雜著冰冷雨水的冷風灌入身體,穿透她空蕩蕩的皮囊。
是下雨了嗎。
眼前浮現起一張又一張臉。
他們是誰?
是祖父母,是父親,是丈夫,是兒子,是同桌,是好友……
他們又是誰?
是醫生,護士,護工,是來來往往假裝是過路人的安保,是行色匆匆滿身疲憊的病人……
好陌生,好熟悉。每一張麵孔都被雨水打濕洗刷過,在雨水中洇開,擴散,變成腫脹模糊的輪廓……在被不斷扭曲拉長的時間裡,那一張張皮肉仿佛再也無法承受暴雨的衝刷,扭曲變形,隨著一聲轟然巨響——整個世界都化作血色。
甚至連她眼前也是一片血霧。
耳膜深處有尖銳的回響。
那幾乎是在記憶最深處被烙下的印記,蟄伏了近十年的光陰終於在這一刻連同雨水一齊倒灌進她的顱骨。
是什麼聲音?
是警車嗎?還是救護車嗎?
李藝率想不起來了。
她隻知道自己整個人濕漉漉的。
是被什麼淋濕了?
是雨水嗎?是眼淚嗎?
可是雨水和眼淚怎麼會有血腥氣?
好重啊,身上好重。
是有什麼東西壓在她身上嗎?可是為什麼會這麼冷??
她想抬起手,她想摸摸那具身體是不是還有體溫。可是好重啊,身體好重——
“……藝率xi?藝率xi!”
“啊?!”
像是從深不見底的噩夢中被人猛地叫醒,李藝率臉上甚至來不及收好驚懼,喉間也是腥甜一片。
樸正殊那張被厚重玻璃隱去的臉在此刻終於變得清晰。透過他瞳孔的倒影,李藝率這才看清自己正在不受控製地顫抖,整個人蒼白如紙。
“你還好嗎?”
還好嗎?
李藝率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還好嗎?
不知道啊。
好像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已經不太好了。
*
人的大腦最先接觸無法消化的震驚時,第一反應往往是茫然無措。
告彆了滿臉擔憂欲言又止的樸正殊,李藝率如同一尊被石化的雕塑坐在沙發卡座裡,一時之間甚至記不起四肢該怎麼動作,隻機械地呼吸著。
意識像一縷四散的輕煙,飄忽地從她身體的縫隙和靈魂的空洞裡逃竄出來。
她知道自己在顫抖。
她知道自己的身體快要崩潰了。
她必須阻止這場崩潰——李藝率試圖抓住些什麼,抓住一個讓她的軀殼連同靈魂都能安寧的錨點……可偏偏周圍的一切都在溶解。
牆壁桌椅蠟化一樣流動,化作抽象的線條在視線裡潰散,遁逃。整個世界隻剩下她站在一個巨大的斷層邊緣——
一眼望不到儘頭的深淵,無數雙凝視的眼睛,頃刻間就會粉身碎骨的恐懼。
咖啡館裡有客人點播,耳邊又響起了熟悉的音樂。
鋼琴的聲音,吉他掃弦的聲音,鼓點敲響的聲音,深沉的男聲輕輕吟唱:“letitbe,letitbe…wetitbe……”
好熟悉。
同樣一首歌,又是在哪裡聽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