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山巔仍是冰雪王國，但一路向南，地勢漸低，寒意便一寸寸褪去。
殘雪猶存，但向陽的坡地上已能看見點點倔強的新綠，幾株早開的野桃花稀稀拉拉點綴在山岩間。
就在這隘口，一道人影從一塊巨石後猛地竄出，如同獵豹，直撲沈青崖隊伍前方。
“什麼人！”
華夏厲喝，雪狼群發出低沉威懾，這一路走來，他們早就已經配合默契，殺了不少擋到搶劫的人。
來人卻在距離隊伍三丈外急急刹住，噗通一聲跪下，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魔尊！是魔尊！屬下可算等到您了！”
這是個穿著黑紅色勁裝的年輕男子，衣衫有些臟汙，袖口與衣襟處繡著枯骨的圖案，正是魔教的標記。
他抬起頭，臉龐黝黑消瘦，天知道他等的望眼欲穿，望著沈青崖滿是如釋重負後的狂喜。
沈青崖勒住馬，馬匹是下山後從邊鎮購得，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靜無波，隻微微頷首：“起來說話，你叫什麼？何人派你在此？”
“屬下叫一甲，是少主……啊不，是蕭護法。”
一甲忙爬起來，“蕭護法派了我們幾十號兄弟，日夜分守昆侖山已知的各個出口，連個能鑽人的山縫都不敢放過，務必等到魔尊您。蕭護法說，就算等到海枯石爛，也要等到您。您不知道，這兩個月，兄弟們都……”
他說著，眼圈竟有些發紅，隨即又咧嘴笑起來，“總算等到了，太好了。”
他目光又忌憚地掃過沈青崖身後那二十幾頭蹲坐，散發著壓迫感的雪狼，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乖乖，這麼多狼，各個塊頭這般大，看著可真唬人。”
隨即又撓頭，“不過毛真白，跟在魔尊您身邊，還挺威風。”
謝文風策馬上前半步，溫聲問道：“一甲兄弟，教中近來情形如何？你方才似有未儘之言。”
一甲臉色頓時垮了下來，愁苦爬滿眉梢：“謝公子，您是不知道，您和魔尊不在的這些日子，咱們魔教可遭了大罪了，天劍門聯盟那幫偽君子，跟瘋了似的，聯合了好些個牆頭草門派，打著‘剿滅魔教餘孽、肅清江湖’的旗號，這兩個月來已經跟我們打了不下三場硬仗。”
他扳著手指頭，聲音愈發急氣憤：“第一次咱們依托地勢勉強打平，折了三十多個兄弟。第二次在黑水河，他們人多，咱們吃了虧，退守五十裡，傷亡更重。最近一次就在十天前，他們居然摸到了咱們總壇外圍斷魂澗，，要不是蕭護法拚死斷後，幾位護法死戰，差點就被他們攻破山門。就這，也死了好多弟兄，傷得更是不計其數，咱們現在，真真是被壓著打，喘口氣都難。”
他用力抹了把眼睛，聲音裡帶著恨意與悲涼，“兄弟們心裡都憋著火，也快沒底氣了。”
沈青崖端坐馬上，聽著這他一一訴說，臉上並無太多表情，隻是那握著韁繩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春風拂過她染了風霜的鬢角，也拂過她眼中深斂的寒意。
“知道了。”她說道，叫上其他在此等候的兄弟，一起回吧。”
“是，魔尊。”一甲精神一振，響亮應道，隨即從懷中取出一枚竹哨，用力吹響。哨音尖銳，在山穀間回蕩。不多時，從附近山岩，密林中，又陸續鑽出七八個同樣打扮的魔教弟子，紛紛上前行禮。
沈青崖目光掃過這一張張憔悴的臉，微微點頭，不再多言，率先策馬，沿著崎嶇的山道，向南而行。
一甲等人連忙跟上，隊伍又壯大了些許。
一甲騎馬湊在華夏旁邊，依舊忍不住低聲說著教中的困境，物資如何緊缺，傷員如何得不到及時醫治，內部幾位長老如何與蕭護法意見相左，蕭絕護法又如何不服管教，仿佛要將這兩個月積壓的擔憂與苦水，在這回程路上儘數倒出。
華夏沉默聽著，偶爾“嗯”一聲，偶爾打探風聲，心道這魔教中人真能嘮嗑。
謝文風始終護在沈青崖側後方。
雪狼群無聲地小跑著跟在隊伍兩側，它們的白毛在漸暖的春光下有些耀眼，引得那些魔教弟子頻頻側目，既好奇又畏懼。
沈青崖一路甚少言語，隻是和謝文風說得多一些，她偶爾會抬眸望一眼南方的天空。
那裡雲層堆積，隱隱有風雨欲來之兆。
一路快馬加鞭，風餐露宿。穿州過省，跋山涉水。不知跑死了幾匹耐力不足的驛馬，也不知避過了多少波或明或暗的巡查眼線。
兩個月後，暮春時節，一行人終於抵達了魔教的總壇所在，西南十萬大山深處的斷魂淵。
此地本就山勢險惡，毒瘴彌漫，易守難攻。現在守備更加森嚴，他們需穿過數道隱秘的哨卡和布滿機關陷阱的狹長穀道，眼前才豁然開朗。
一片依托天然山崖與洞窟修建的巨大寨落出現在眼前。建築多以黑石和巨木搭建，粗獷古樸，鱗次櫛比，從淵底一直延伸到半山腰，規模比原先更大了。
一甲冷汗涔涔，解釋道：“大夥趕急趕忙修的，為的是敵人來了……覺得咱人還挺多，裡麵其實是空的。”
沈青崖：“……”虛張聲勢。
但她看的出來，再如何虛張聲勢，這些弟子們皆神色疲憊。
沈青崖一行剛進入寨門前的廣場，便聽得一陣中氣十足的呼喝：
“恭迎魔尊歸來！”
隻見廣場上，黑壓壓站立著千來名魔教弟子，隊列勉強算得上整齊，但正如一甲所言，許多人身上帶傷，吊著胳膊的，拄著拐的，頭上纏著滲血布條的，一張張年輕或不再年輕的臉上，寫著傷痛，迷茫。
但在看到沈青崖的瞬間，又都努力燃起一絲希冀的光。
隊伍最前方，站著蕭霽月。
她瘦了許多，原本略帶圓潤的臉頰凹陷下去。一身墨綠色勁裝，外罩輕甲，頭發利落地束成高馬尾，腰間佩劍。
曾經眉宇間那份略帶玩世不恭的灑脫沒有了，隻有沉穩與凝重。
看到沈青崖，蕭霽月眼中掠過激動，快步上前，抱拳躬身：“屬下蕭霽月，率總壇弟子，恭迎魔尊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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