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青瑤回到凝香館時,已是子夜。
啞女墨妍早已備好了熱水和安神茶,候在門內。見她推門而入、臉色蒼白,忙上前扶住,焦急地打出一連串手勢詢問。
姬青瑤輕輕搖頭,沒有說話,隻是緩緩褪下那身綴滿珠片的舞衣,露出瘦削的肩頸。她踏入浴桶,將自己完全浸入溫熱的水中。水波輕蕩,淹沒口鼻,直到窒息感尖銳地迫近,才猛地抬頭。水珠順著她的睫毛、臉頰滑落,一滴一滴,映著燭光,如同無聲墜落的眼淚。
沐浴完畢,她披上一件素白中衣,坐到銅鏡前。墨妍站在她身後,用細麻布為她細細絞乾長發,手勢輕柔。
墨妍抬起眼,從鏡中看向姬青瑤,手指翻飛:今日的表演很成功,眾人皆為之傾倒。可是……會不會打草驚蛇?
姬青瑤沉默片刻,用西域話輕聲回答:“就是要驚他。衛弘馳這種人,自信又多疑,若不先撕開他的傷口,讓他痛,讓他自亂陣腳,他是絕不會露出真正破綻的。”
墨妍眉間憂色未褪,又迅速比劃:可他若因此加強戒備,我們要下手豈不更難?
“無妨。”姬青瑤對著銅鏡,指尖輕輕撫過自己的臉頰,眼中掠過冷光,“他戒備越嚴,心牆築得越高,崩塌時的快感才越強烈。我要他眼睜睜看著自己苦心經營的一切,包括名聲、權力、皇帝的信任,如同朽木般層層剝落,最後隻剩下千瘡百孔、被萬人唾棄的殘破皮囊。”
她的聲音低沉而溫柔,仿佛情人之間的親密呢喃,說出的內容卻令人不寒而栗。
姬青瑤將長發鬆鬆綰起,拉開妝奩底層的暗格,取出一幅畫像。她的指尖極輕地撫過畫中人的眉宇,最後停在唇上:“玉蟬君,你再等等。很快,我就能用衛弘馳的血,來祭奠你。”
就在這時,墨妍忽然按住她的手,急促地比劃起來:今日有眼線潛伏,在屋頂,監視了將近一個時辰。
姬青瑤眸光驟然一凜:“可看清樣貌了?”
墨妍搖頭,表情凝重。
姬青瑤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是衛弘馳的人。果然警覺……早就盯上了。”
她仔細收好畫,又從妝奩中取出蟬形銀簪。簪子在昏黃的燭光下輕輕轉動,蟬翼內側刻著兩個極小卻清晰的字:鳳祥。
這是“煞夏”頭領玉蟬君狄鳳祥送給她的定情信物。他曾說,蟬蛹破土、蛻殼登天,寓意“複活與永生”,正象征他們的愛情能超越生死輪回。她當時還笑他酸腐,卻自那以後,將這枚簪子戴在發間,格外珍惜。
直到兩年前,狄鳳祥鄭重對她承諾,等殺了景王,為“煞夏”犧牲的弟兄們報仇之後,便解散組織,遠離大舜,到西域流沙城與她重逢。
可她最終等來的,卻不是狄鳳祥風塵仆仆的身影,而是他一去不返、慘遭殺害的死訊。來信中說,景王衛弘馳親手斬殺狄鳳祥,並將“煞夏”餘黨儘數剿滅。
她不肯相信,散儘家財,千裡奔襲重返大舜,經過層層探查,終於揭開血淋淋的真相,果然是景王在回京途中殺了狄鳳祥。
自那一刻起,複仇成為她活下去唯一的信念。她苦學幻術,錘煉心智,將自己生生鍛造成一柄淬滿恨意、鋒利無比的刃。她藉由“雲想霓裳”戲班幻術師的身份,重返大舜京城,就是要一步步引誘景王走入她精心布下的死局。
這枚蟬簪於她,早已不止是定情信物,更是以血還血、以命償命的誓約。
她將簪子緩緩撥弄,鏡中倒影映出一抹幽冷的銀光。窗外夜風漸起,燭火不安地搖曳,蟬翼上“鳳祥”二字雖幾不可辨,卻早已如灼灼烙印深深刻於心底。
姬青瑤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堅定:“墨妍,我們帶來的‘蜃樓砂’,還剩多少?”
啞女伸出手指,清晰地比出一個數字:約七成。
姬青瑤將簪子穩穩插回發間,“夠用了。接下來,該給景王殿下準備第二份‘大禮’。”
此時,凝香館對麵的深巷陰影裡,湯耿裹緊了衣袍,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他已在寒風中蹲守了整整一個時辰。直至姬青瑤房內的燭火熄滅,整條長街仿佛徹底沉入睡眠,他才稍鬆一口氣。正待活動一下僵硬的手腳、等待換班之時,卻忽見凝香館後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條縫。
一個纖瘦身影敏捷地溜了出來,周身裹著深色鬥篷,帽簷壓低,快步向西市方向行去。看身形並非姬青瑤,更為矮小瘦削,走路姿態也迥然不同。
湯耿頓時精神一振,悄無聲息地尾隨而上。
那人顯然熟悉城中路徑,專挑陰暗小巷穿梭,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一間不起眼的香料鋪後門外。有節奏地叩門五下,木門應聲開了一條窄縫,人影迅速閃入。
湯耿默默記下位置,繼續屏息潛伏。
約莫半炷香後,那人重新走出,手中多了一個小巧的布包袱。仍循原路返回,悄無聲息地沒入凝香館後門。
待後門再次緊閉,湯耿才從暗處現身,悄然走到香料鋪正門前。鋪子早已打烊,門板緊闔,隻懸著一塊老舊的招牌,上書“胡氏香坊”。他四下觀察確認無人後,利落地翻牆落入後院,輕手輕腳潛至前廳鋪子內。
黑暗中,他借著微弱月光仔細察看,終於在櫃台桌麵上發現了一些散落的、泛著金色光澤的細微粉末。
他用指尖沾起少許,湊近鼻尖輕嗅——一股極淡的、甜膩中隱隱透出腥氣的味道飄散開來。
湯耿瞳孔驟然收縮。他在跟隨崔一渡之前,曾在刑獄司做過事,在密檔案卷中讀過相關記載,這正是“蜃樓砂”獨有的特征氣味!
他迅速取出隨身絹帕,極其小心地將粉末包裹收起,隨即跟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撤離現場。他必須立刻稟報景王殿下:這位幻術師的所謂“戲法”,背後隱藏的危險,恐怕遠超他們最初所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