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他一族,容易?確實容易。我宗法令之下,覆滅一個小家族不過翻手之間。但然後呢?”
“一旦他至親隕落,他便再無軟肋,同時也與我太乙宗結下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你可知,得罪一位年僅三十、潛力無窮的金丹真人,後果有多嚴重?”
“修仙界中,因一時短視,結怨天才,最終導致宗門衰敗甚至覆滅的例子,還少嗎?!”
他每說一句,趙千鈞的臉色就白上一分。
最後,沈萬明走到趙千鈞麵前,語重心長道:
“相反,若我太乙宗對其留在淮水郡的親族,非但不為難,反而多加照拂,給予優待,讓其家族因他而顯榮。
這份香火情誼,遠比脅迫來得牢固。
即便他人在白雲宗,這份人情他日總要償還。
即便他不還,天下人也看得見我太乙宗的氣度。
這才是陽謀,才是長治久安之策。”
“記住,對於真正的真龍,要麼在其微末時果斷結交或扼殺,既然當初我們錯過了,如今他已龍歸大海,一飛衝天,那麼最好的選擇,便是結下善緣,而非結下死仇。
我太乙宗能屹立萬年,靠的從不是將一切潛在威脅扼殺,而是有容乃大,有足夠的自信與氣度,化敵為友,化險為機。”
沈萬明最後沉聲道:
“傳我法旨:一,即日起,對淮水郡韓氏一族,暗中加以保護,明裡給予些許便利,但不可過分張揚,一切如常,隻需讓其族人體會到宗門善意即可。”
“二,白雲宗的金丹大典……備一份厚禮,本座親自前往道賀。”
“三,著情報司仔細查清,當年韓陽為何舍近求遠,投入白雲宗門下。
是我宗選拔機製有缺,未能及時發現良材?
是地方執事傲慢,怠慢了少年英才?
還是宗門風氣有何弊端,讓天才望而卻步?
此中教訓,遠比算計一個已成氣候的天才,更為重要。
查清之後,報於我知,若有失職,嚴懲不貸。”
趙千鈞此時已冷汗涔涔,徹底明悟,心中那點不甘與戾氣儘數化為後怕與欽佩,躬身應道:
“是!師兄深謀遠慮,思慮周祥,師弟愚鈍,險些釀成大錯!我這就去安排,定將師兄法令執行妥當,絕不再有絲毫差池。”
沈萬明微微頷首,目光再次投向遠方,穿透重雲,看到了那位攪動風雲的年輕人。
“風雲將起啊……但願我太乙宗此番抉擇,能為萬年基業,再續一道機緣。”
……
消息如一陣春風,一夜之間吹遍了吳越修仙界,也悄然抵達了偏安一隅的淮水郡。
這一日,淮水郡韓家祖地,依舊如往常般寧靜。
直到一枚傳訊玉簡被送入韓家宗祠。
時任家主韓天雄,一位築基初期的穩重修士,起初並未在意,隻當是尋常公務。
然而,當他神識掃過玉簡內容時,整個人如遭雷擊,猛然從主座上站起,雙手不受控製顫抖起來。
“這…這是……明淵……金丹了?!”
他聲音發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見,反複確認著玉簡中“明陽真人”、“金丹大典”、“未及三十”等字眼。
巨大的喜悅衝擊著他的心神,這位一向以沉穩著稱的家主,竟一時失態,眼眶瞬間紅了。
“快!快請各位族老!鳴鐘!開中門!”
“速去後山禁地,恭請善長老祖出關!還有,立刻通知承遠夫婦!”
韓天雄聲音哽咽著向左右下令。
“所有在族的子弟,即刻到宗祠集合!”
當——當——當——
悠揚鐘聲九響,回蕩在整個韓家。
這是家族最高規格的集結令,唯有關係到家族存亡興衰的大事才會敲響。
所有韓氏子弟,無論是在閉關、煉丹還是演法,聞聲皆心頭一震,紛紛以最快速度奔向宗祠。
“發生何事了?為何鳴鐘九響?”
“莫非是有人要對我韓家不利?”
“不對,看家主和族老們的臉色,似是……喜事?”
宗祠內,人頭攢動,卻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著前方激動得難以自持的家主和幾位核心族老。
韓承明環視下方數千名族人,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激蕩的心情,宣布道:
“諸位族人!今日,是我韓氏立族五百年來,最榮耀的一天!”
他高舉手中玉簡,聲如洪鐘:
“剛接獲白雲宗宗主令諭暨吳越修仙界通傳:我韓氏子弟韓陽,道號明陽,已於日前功行圓滿,金丹大成!
白雲宗不日將為其舉行金丹大典!”
靜,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天喜訊砸懵了。
片刻之後,巨大的喧囂和狂喜如同火山爆發出來!
“金丹!是金丹真人!明淵哥成就金丹了!”
“天佑我韓家!天佑我韓家啊!”
“未及三十的金丹……我不是在做夢吧!”
一位須發皆白、輩分極高的族老,韓氏碩果僅存的族老韓永年,在聽到消息的刹那,老淚縱橫,他仰天大笑,笑聲中充滿了無儘釋然:
“金丹了!哈哈哈哈!金丹了!老祖宗在上,不肖子孫韓永年,今日終可告慰先祖!我韓家……我韓家終於出了一位金丹真人了!五百年的夙願啊!”
笑著笑著,老人因情緒過於激動,氣血上湧,竟直接仰麵暈厥過去,幸得身旁族人連忙扶住,輸入靈力救治,片刻後才悠悠轉醒,醒來後依舊喃喃不止:
“五百年了……自重言老祖築基創族,曆經二十代族人……幾經沉浮,今日,終見金丹!老夫……死而無憾矣!”
另一位族老激動以杖頓地,淚流滿麵:
“老祖坐化後,我韓家便如履薄冰,困守這淮水一郡之地。如今,明淵一舉金丹,我韓家必將一飛衝天!成為真正的金丹世家了!”
年輕一代的子弟更是興奮得難以自抑,他們或許不完全理解不到三十歲結丹的恐怖,也未必親眼見過那位傳說中的族叔,隻是從小聽著他的故事長大。
但“金丹真人”四個字意味著什麼,他們清清楚楚,那是足以庇護家族數百年不衰的擎天之柱!
“我以後也要像族叔一樣,成為金丹真人!”
有年幼的子弟握緊拳頭,眼中充滿了崇拜。
站在人群前端的韓厲,韓陽的大伯,韓家新晉的築基修士,此刻腦子一片空白。
十七年前的畫麵曆曆在目:
他親手牽著那個略顯稚嫩的少年,將他送入宗門,臨彆時還諄諄告誡勿忘家族。
如今十七年過去,當初那個需要他庇護的子侄,已經一躍成為需要整個家族仰望的存在。
而在人群中央,韓陽的父親韓承遠緊緊握著夫人的手,這位素來沉穩的漢子此刻淚流滿麵:
“夫人,你聽到了嗎?咱們的兒子......金丹了!”
韓母早已泣不成聲,隻是用力點頭,淚水模糊了雙眼。
她想起當年懷胎時做的那個夢,夢裡一條金龍盤旋在韓家祖宅上空。
想起兒子小時候總愛望著星空發呆,說要去看看更高處的風景。
作為一個母親,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從一個普通築基家族的子弟到金丹真人,這條路有多麼艱難。
即便是她的娘家沈家,傾全族之力,數百年來也僅能維持一位築基修士不絕,金丹之境,對他們而言如同傳說。沈家曆代先祖,連仰望的資格都幾乎沒有。
可以想見,當這個消息傳回青田沈氏時,她的父親,沈家的家主,將會是何等的欣慰與自豪!
這不僅是韓家的榮耀,母族也與有榮焉。
金丹修士,那是真正超凡脫俗的存在,威名足以橫壓一洲,壽元綿長,俯瞰風雲。
莫說是金丹真人,就算僅僅是一位最普通、甚至潛力已儘的假丹真人,若是對韓家心存惡意,也足以像碾碎一隻螞蟻一樣,輕易讓傳承五百年的韓家灰飛煙滅,基業儘毀!
而淮水郡所在的江州,一洲之地,至今也隻有真丹修士坐鎮,連一位真正的金丹都不曾有過。
就在眾人沉浸在狂喜中時,壽元快要走到儘頭的韓家老祖,韓善長顫巍巍站起身,渾濁的老眼中精光閃爍:
“安靜!”
“天佑韓家,賜我族金丹。”
老祖環視眾人,語氣莊重。
“福兮禍所伏,我韓家驟得殊榮,更當時時自省,步步謹慎。”
“傳我族令!”
“第一,全族大慶三日,感念天恩祖德,共襄盛舉!”
“第二,對外,所有族人給老夫謹言慎行,夾起尾巴做人!謙遜!再謙遜!誰敢借真人之名,在外橫行一寸,惹是生非,敗壞門風,族規絕不容情!老夫縱使拚儘最後一口氣,也必親自廢其修為,逐出家門,絕不姑息!我韓家,絕不能出那仗勢欺人的紈絝子弟!”
“第三,所有子弟,即日起更需勤修不輟,嚴守家規!金丹真人的庇護,是家族的擎天柱,不是讓你們躺在功勞簿上睡大覺的溫床!明陽真人為你們撐起了一片天,是希望你們能在這片天下更努力成長,而不是讓你們成為不思進取的蛀蟲!家族的真正崛起,終究要靠你們自己爭氣,骨頭硬起來!”
“第四,自今日起,韓氏族譜,為明陽真人單開一頁,詳述其功績,後世子孫,永世銘記!其直係血脈,享族中最高供奉!”
韓天雄連忙躬身:“老祖宗聖明!孫兒在此立誓,必嚴格約束子弟,定下鐵規,絕不讓任何人行差踏錯,玷汙了明陽真人的清譽,定要讓我韓家穩立這金丹世家之位,不負老祖宗期望,不負列祖列宗厚望!孫兒這就去安排慶典與各項事宜!”
待各項事宜安排妥當,族人漸漸散去籌備慶典,宗祠內隻餘幾位核心族老。
直到此時,韓善長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他仰頭望向祠堂上方層層排列的祖先牌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諸位列祖列宗,你們看到了嗎?我韓氏……終有今日!善長……守護了韓家一輩子……總算……沒有辜負你們的托付……待到九泉之下,見到你們……我也能挺直腰杆,說一聲……幸不辱命了……我,亦可安心矣……”
話音落下,兩行滾燙的熱淚,終於從這位為家族耗儘了畢生心血的老人眼角悄然滑落。
周圍幾位族老也無不動容拭淚,他們明白,老祖宗這輩子的心願,終於了了。
一位金丹,福澤綿長,蔭庇後世!
這一天,韓家張燈結彩,喜慶的氣氛彌漫每一個角落。
所有的擔憂、所有的壓抑,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
五百年的等待,二十幾代人的努力,終於在這一代,結出了最璀璨的金丹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