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上次開著小貨車送貨時路過,隔著鏽跡斑斑的鐵柵欄往裡瞅,看見裡麵的滑梯——
鐵架子鏽得發暗,一摸一手黃鏽,蹭在褲子上洗不掉,孩子爬上去能蹭得掌心發澀。
底下連塊保護墊都沒有,是硬邦邦的水泥地,
風一吹還卷著沙粒,落在滑梯上沙沙響,他當時就想,這要是摔下來,得多疼啊。
蘇瑾瑜從公文包裡掏出個牛皮紙信封,紙邊磨得指腹發疼,油墨味混著點樟腦丸的淡味飄過來。
他把信封在林凡麵前攤開,裡麵的東西露得徹底——
北京第二實驗小學的介紹信,厚牛皮紙挺括,上麵的紅章印得鮮亮,邊緣還透著點暈開的紅墨;
還有一張北京少年宮體操班的報名單,粉白相間的體操服圖案印得清楚,連領口的小花邊都看得見,像極了笑笑上次在畫報上指過的樣式。
那所小學是全國有名的重點校,王猛聽縣教育局的老周說過,多少北京家長半夜就去校門口排隊,擠破頭都進不去,光讚助費就夠在縣城買套帶院兒的房子。
少年宮的體操班更不用說,教練是省隊退役的,光報名費就要50塊——
王猛手不自覺攥緊了褲縫,粗布磨著掌心的老繭,50塊的數兒在腦子裡轉得發沉。
上次湊錢給笑笑買退燒藥,
還是他和林凡把抽屜裡的鋼鏰兒都倒出來,一枚枚數著湊夠的,連一分的都沒落下。
“蘇家能讓笑笑六歲去北京學體操,
穿專業的練功服,軟乎乎的,摸上去就像家裡新彈的棉被裡子,不會起球,也不會磨皮膚。”
蘇瑾瑜指尖在
介紹信上敲了敲,力道不輕不重,每一下都像敲在兩人心上,
“教練一對一教,不會像縣城這樣,想找個教跳舞的老師都得托人打聽。”
“八歲帶她去北京動物園看大熊貓,
去北海公園劃小船,住前門的國營招待所。
房間裡有暖氣,冬天不用裹著厚棉襖縮手縮腳,
夜裡睡覺腳都是暖的,不會像家裡這樣,得揣個熱水袋才能睡著。”
“十二歲進市重點中學,用最好的教輔資料,
字印得清楚,紙也厚實,不會像縣城書店裡的那樣,邊角都卷了毛,還缺頁。”
他頓了頓,
目光掃過林凡手邊沾著麵粉的圍裙——剛給笑笑烤完餅乾的痕跡還在,
“還有老師上門補課,不用像縣城的孩子,天不亮就自己騎二八大杠去書店,冬天風大,臉都能吹得通紅,手凍得握不住車把。”
最後一句,他聲音壓得低了點,誘惑卻更足:
“這些,不是你們守著這家賣點心的小店能給的。”
話音落時,窗外傳來巷口賣糖人的吆喝聲,
“甜糖人哎——”的調子飄進來,襯得店裡櫃角那點笑笑上次打翻的糖水印,更顯單薄了。
“我能給她每天晚上講睡前故事,講《小熊溫尼》講到她呼吸變沉。
她的小手總攥著我的食指,指節捏得發白,掌心的汗浸得我指腹發潮——
每次我想抽手給她蓋被,她都會攥得更緊,眼睫毛在台燈下掃出小扇子似的影子,像怕我順著月光走了似的。”
林凡把牛皮信封往回推,指節抵著信封邊緣,把邊角捏得發皺。
聲音不高,卻壓過了窗外巷口的自行車鈴聲,每個字都像浸了水的釘子,砸在空氣裡悶響。他指尖泛著白,連虎口處的舊繭都繃得發緊。
王猛搓了搓手,指腹還留著白天修車鏈的機油味,開口時帶著點急:
“我能在她幼兒園放學時,騎著二八大杠去接她。車筐裡總塞塊橘子糖,糖紙蹭著鐵網子響,曬了一下午的糖,剝開來能聞著甜絲絲的橘子香。
她接過去時,手心的汗會沾在糖上,含在嘴裡能甜到放學的路儘頭;
能在她想玩滑梯時,陪她去小公園。
滑梯杆上的灰蹭得手心發澀,我就掏出口袋裡疊得方方正正的舊毛巾,把座位擦得亮堂堂的。
要是她腳滑摔下來,‘咚’的一聲悶響,我能撲得比誰都快——
膝蓋磕在水泥地上也不覺得疼,先把她抱起來拍土,能摸到她後背衣服上的草屑,還有她哭時蹭在我袖口的眼淚。”
他說著就頓了頓,喉結滾了滾——
上個月笑笑摔破膝蓋,老師托人捎信來時,他和林凡正騎著車去進貨。
車鬥裡的童裝撒了一地,一件粉色小衛衣勾在鐵條上,領口扯得變了形;鉛筆滾得老遠,有的筆帽掉了,筆芯斷在路邊的排水溝裡。
兩人沒顧上撿,林凡蹬車的腳都快飛起來,車鈴“叮鈴鈴”響得斷斷續續,混著兩人的喘氣聲。
到了幼兒園,笑笑哭著撲進林凡懷裡,小胳膊圈著他的脖子,眼淚鼻涕蹭在他洗得發白的襯衫上。
王猛轉身就往小賣部跑,第一家碘伏剛賣完,老板喊著“隔壁巷口還有”,他跑過去時鞋底沾了泥,推門時風鈴“叮鈴”響。
拿到碘伏時,玻璃瓶涼得攥手,還順帶買了包草莓味的創可貼——他記著笑笑愛挑帶圖案的。
“上個月笑笑摔破膝蓋,她哭著找的是我和王叔叔,不是什麼體操教練。”
林凡的喉嚨發緊,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抬手揉了揉眼角,指腹沾了點潮氣:
“她要的不是北京的話劇,是關店後,我和王叔叔陪她在門口跳十分鐘橡皮筋。
橡皮筋是紅色的,拉起來帶著勁,她跳壞了,我就蹲下來接,手指捏著斷口處,能摸到上麵的汗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