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1月,北京的天空仿佛被一塊巨大的灰色幕布籠罩,凜冽的寒風裹挾著初雪的氣息,在胡同間橫衝直撞。
四合院的屋頂上,青瓦漸漸被白雪覆蓋,銅火鍋裡的炭火熊熊燃燒,騰騰熱氣彌漫開來,卻怎麼也暖不了紅星二廠職工們沉甸甸的心。
這家曾在全國童裝市場風光無限的老牌國企,如今卻像一位風燭殘年的老人,在時代的浪潮中搖搖欲墜。
斑駁的紅磚牆上,“質量第一”的搪瓷標語在歲月的侵蝕下已褪成淺粉色,像是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夢。
車間屋頂的鐵皮被十年風雨啃出無數鏽洞,每逢雨天,便會形成一道道水簾,滴答滴答地落在滿是油汙的地麵上。
縫紉機轉動時發出的“哢嗒”聲,也失去了往日的乾脆利落,混著暖氣片漏出的嘶嘶水汽,聽起來疲憊而無奈。
林凡站在廠門口,皮夾克領口緊裹著脖子,目光掃過宣傳欄裡褪色的勞動模範照片。
這些照片曾見證了紅星二廠的輝煌歲月,照片中的工人們麵帶微笑,眼神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和對工作的熱愛。
然而,時過境遷,如今的他們或許也在為工廠的命運而憂心忡忡。
作為蘇家女婿,林凡本可在家族的蔭庇下平步青雲,過上安穩富足的生活。
然而,他卻偏偏選擇了一條充滿挑戰的道路——
在國企改革的深水區試水,創立主打“新中式童裝”的“笑笑”品牌。
在他看來,中國的童裝市場不應被那些粗製濫造、毫無文化內涵的產品所充斥,他要讓中國的孩子們穿上既安全舒適又富有文化底蘊的衣服。
王猛的皮鞋踩過結冰的水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打斷了林凡的回憶。
王猛是林凡的搭檔,兩人相識多年,有著深厚的默契。
他手裡拿著一疊資料,神色有些凝重地說:
“另外兩家廠的資料看過了,東邊那家設備新,但財務報表上的應收賬款像座山;
南邊那家倒是沒負債,可二十幾個老技工集體遞了辭呈。”
林凡沒有立刻回應,他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裡麵夾著的兩張照片映入眼簾。
一張是紅星二廠老技工張師傅在台燈下縫製嬰兒服的畫麵,張師傅戴著老花鏡,眼神專注,指尖在布料上翻飛如蝶,每一針每一線都傾注了他對這份工作的熱愛和執著;
另一張是兩位京繡傳人對著圖譜蹙眉研討的場景,他們麵前的繃架上,銀線在燈光下閃爍著柔和的光芒,半朵“纏枝蓮”的紋樣已經初見雛形,栩栩如生,仿佛帶著生命的氣息。
林凡突然轉身,羽絨服拉鏈帶起一陣風,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堅定和果斷:
“就這兒了,去車間。”
他深知,紅星二廠雖然如今破敗不堪,但它就像一塊被掩埋在塵土中的璞玉,隻要用心雕琢,必將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這裡的老技工們,是工廠最寶貴的財富,他們的手藝和經驗,是金錢難以衡量的“軟實力”,是“笑笑”品牌未來的“魂”。
林凡和王猛推開車間那扇厚重的鐵門,一股陳舊的氣息撲麵而來。映入眼簾的景象比他們想象中更為慘淡:
大約六成的縫紉機歪歪斜斜地停在鏽跡斑斑的支架上,像是一群沉默的衛士,見證著工廠的興衰;
剩下的機器旁,老技工們弓著背,對著泛黃的紙樣發愁,眉頭緊鎖,臉上寫滿了焦慮和無奈。
然而,林凡的眼睛卻突然亮了起來,仿佛在這一片破敗中發現了稀世珍寶。
隻見張師傅正坐在角落裡,耐心地給學徒演示“隱形針腳”的技巧。他的手指靈活地穿梭在布料之間,針尖起落間,0.5厘米的間距分毫不差,那精準度,甚至比進口模板機還要令人驚歎。
每一針落下,都帶著一種歲月沉澱下來的從容與自信,仿佛他手中的不是針線,而是一支神奇的畫筆,正在描繪著一幅絕美的畫卷。
而在車間的另一個牆角,一個巨大的繃架上,未完成的“吉祥雲”紋樣剛剛繡完第三層疊色。
青金與石綠兩種顏色過渡得自然流暢,如同笑笑初綻時天邊那一抹絢麗的色彩,美得讓人窒息。
林凡一眼就認出,這正是他在故宮童裝展上見過的古法技藝,那種細膩的針法和獨特的色彩搭配,充滿了濃鬱的中國傳統文化韻味。
“設備能換,人換不得。”
林凡緩緩蹲在地上,指尖輕輕劃過布料上細密的針腳,仿佛能觸摸到這些老技工們幾十年如一日的堅守和執著。
他轉頭看向王猛,眼神中透露出堅定和興奮,
“你看這些老師傅,他們的手感是三十年工齡養出來的,比數控係統更懂嬰兒皮膚的需求。
他們才是我們最寶貴的財富!”
說著,林凡翻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麵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他這三天來在工廠裡的觀察和發現。
張師傅能憑借著多年的經驗和敏銳的手感,分辨出0.1毫米的布料厚度差異,從而根據不同的麵料特性調整針法;
京繡劉師傅則能根據不同月齡嬰兒的活動幅度,巧妙地調整紋樣的位置,確保衣服不僅美觀,而且舒適、安全,不會影響嬰兒的活動。
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細節,恰恰是“笑笑”品牌未來實現差異化競爭的核心所在。
為了更深入地了解這些老技工們的手藝和經驗,林凡還專門花時間與他們一一交流。
他傾聽他們講述自己的工作經曆和心得體會,了解他們在刺繡和縫製過程中所遇到的困難和挑戰,以及他們是如何克服這些困難的。
從這些交流中,林凡不僅學到了許多關於童裝製作的專業知識,更深刻地感受到了這些老技工們對傳統技藝的熱愛和傳承的責任感。
在與張師傅的交談中,林凡得知,張師傅從十幾歲就開始從事童裝製作,至今已有三十多年的工齡。
在這三十多年裡,他一直堅守在自己的崗位上,不斷鑽研和提升自己的技藝。
他對每一件童裝都傾注了自己全部的心血,從選料、裁剪到縫製,每一個環節都嚴格把關,力求做到儘善儘美。
他說:“這些孩子們穿的衣服,不僅要好看,更要舒服、安全。
我們做的不僅僅是衣服,更是對孩子們的一份責任。”
而京繡劉師傅則告訴林凡,京繡是一門非常講究的技藝,從設計、描稿、配線到刺繡,每一個步驟都有嚴格的規範和要求。
京繡的紋樣寓意豐富,每一種圖案都代表著不同的祝福和寓意。
比如“纏枝蓮”象征著健康長壽,“吉祥雲”代表著如意順遂,這些充滿中國文化底蘊的美好祝福,
通過京繡的技藝繡在孩子們的衣服上,不僅能讓孩子們感受到傳統文化的魅力,更能為他們帶來好運和福氣。
對比之下,另外兩家候選工廠的短板就顯得一目了然。
現代化工廠雖然擁有先進的設備和流水線,但流水線上的年輕車工大多經驗不足,他們對著電子屏幕操作,卻連嬰兒服側縫的弧度都調不準。
那些複雜的針法和傳統技藝,對他們來說更是難上加難。地理位置優越的那家工廠,雖然占據了有利的地理位置,但財務報表裡卻藏著三筆未披露的擔保負債,就像三顆定時炸彈,隨時可能爆炸,給收購方帶來巨大的風險。
林凡在筆記本上畫下紅星二廠的輪廓,在“軟實力”三個字下重重劃了三道線——
這才是他要找的“寶藏”。
他深知,在這個競爭激烈的市場中,單純依靠先進的設備和優越的地理位置並不能保證企業的長久發展,真正能夠讓品牌脫穎而出的,是這些傳承了幾十年的傳統技藝和老技工們的匠心精神。
隻有將這些“軟實力”與現代的設計理念和市場需求相結合,才能打造出具有獨特競爭力的童裝品牌,讓中國的孩子們穿上既安全舒適又富有文化內涵的衣服。
四合院的會客廳裡,黃花梨茶盤上的鐵觀音冒著熱氣,茶香嫋嫋升騰,彌漫在整個房間。
蘇瑾瑜坐在主位上,手指在紅木桌麵上輕輕敲出規律的節奏,他身著筆挺的西裝,袖口繡著家族徽記,眼神中透露出一種與生俱來的自信與威嚴:
“專業團隊明天就能進駐,我知道這單收購對姐夫進軍童裝產業的意義。”
作為蘇家最年輕的董事長,蘇瑾瑜一直致力於拓展蘇家在各個領域的業務版圖,紅星二廠的收購項目,在他眼中是姐夫進軍童裝產業的關鍵一步。
林凡坐在對麵,輕輕放下手中的青瓷茶杯,杯底與茶盤相碰發出清脆的輕響:
“瑾瑜,我明白您的意思。”
他抬起頭,直視蘇瑾瑜的眼睛,目光堅定而誠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