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番禺區,一棟略顯老舊的三層民居樓內,黃明亮家住在二層。
自從胸前彆上了那枚刻著編號的紅星廠廠徽,揣著那本紅彤彤的工作證從寧北總部學習歸來後,黃明亮感覺自己的人生,豁然開朗,連呼吸都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實。
以前,他在街坊鄰居、三姑六婆的眼裡,是個什麼形象?
高中畢業,沒個正經工作,整天在火車站、碼頭“混世界”,靠著點小聰明和臉皮厚,掙點不上台麵的“辛苦錢”。
雖然腦子活絡,偶爾也能給家裡捎回些稀罕水果、便宜電子表,但終究是不是長久之計。
父母沒少為他歎氣,在鄰居麵前也總覺得矮了一頭。
可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明亮仔,食咗飯未啊?”樓下開小賣部的阿婆,以前見他頂多點點頭,現在老遠就笑著打招呼。
“阿亮,聽說你進了大單位?還是國營的?厲害喔!”以前一起在火車站攬活,暗地裡較勁的同伴,語氣裡也帶上了羨慕和一絲討好。
“黃家小子這下可出息了!是正兒八經的軍工廠!鐵飯碗!”這是母親在菜市場遇到老街坊時,對方帶著由衷的讚歎。
“國企員工”,“軍工廠”,這兩個詞在廣州這個商品經濟意識覺醒最早的地方,依然擁有著無與倫比的份量和光環。
它代表的不僅僅是穩定的收入和福利,更是一種國家的保障。
叫吃“皇糧”!
這段時間以來,黃家父母走在巷子裡,腰杆都挺直了不少,臉上常年縈繞的那絲愁雲也消散了。
當然了,也並非所有的街坊鄰居都看好黃明亮,也夾雜著一些懷疑和妒忌。
“誒,你說他那個什麼辦事處,就兩個人?一個主任,一個司機?這算哪門子單位?”
“就是,我看他每天也沒乾啥正事啊,不就是到處晃悠,跟人喝茶聊天,看看報紙,記點東西?這也能叫工作?”
“怕不是個皮包公司吧?掛著國營的名頭……”
“軍工廠?賣電視機的軍工廠?沒聽說過啊……”
這些議論,或多或少傳到黃明亮耳朵裡。
他聽了,心裡有些不忿,但更多的是無奈。
他沒法跟這些街坊鄰居詳細解釋什麼叫“市場信息收集”,什麼叫“客戶關係維護”,什麼叫“物流協調前置”。
在他們根深蒂固的觀念裡,工作就應該是在車間裡開機床、在田裡揮鋤頭,在辦公室裡寫寫算算那種看得見、摸得著的“乾活”。
像他這樣,看似“遊手好閒”,卻能拿固定工資,實在有些難以理解。
黃明亮隻能把這些憋屈壓在心裡,更加努力地去完成林默交代的任務。
他每天早早來到辦事處,打掃衛生,整理文件,然後就開始他就騎著自行車穿梭於各大百貨商場,電器行。
記錄不同品牌電視機的價格,促銷活動,去碼頭,貨運站打聽最新的航運信息和倉儲價格,
與一些初步建立起聯係的本地小商販,運輸隊頭頭喝茶,從他們那裡了解市麵上流傳的各類商業信息和政策風聲,定期給已簽約的漢斯先生發傳真,溝通貨物生產進度,確認發貨安排……
他知道林默看重他,就是看重他對本地情況的熟悉和這股子鑽營的勁頭。
這天上午,幾輛掛著軍牌覆蓋著厚重綠色篷布的解放牌CA141大貨車,帶著低沉轟鳴,緩緩駛入了這條平日裡隻有自行車和行人穿梭的狹窄巷道,最終穩穩地停在了紅星廠辦事處所在的那棟民居樓下。
龐大的車身幾乎堵住了半邊巷子,立刻引來了左鄰右舍的圍觀。孩子們興奮地圍著車輪轉悠,大人們則紛紛從窗戶,或放下手中的活計聚攏過來,好奇地張望著。
“做咩啊?咁大陣仗?(乾什麼啊?這麼大陣仗?)”
“還是個軍牌,是軍車啊?來我們這裡做什麼?”
“是不是找黃家那個仔的?他那個單位……不是說是軍工廠嗎?”
“是真是假還不知道呢,誰知道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在街坊鄰居的議論聲中一歲穿著嶄新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胸前廠徽擦得鋥亮的黃明亮,帶著司機阿強,精神抖擻地從辦事處小跑出來。
他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貨物清單:
“各位師傅辛苦了!”
黃明亮用帶著粵語口音的普通話,對從駕駛室跳下來的帶隊乾部和司機們說道,“東西都準備好了,就在樓上臨時倉庫,麻煩大家幫忙裝卸一下!”
“沒問題,黃主任!”帶隊乾部顯然提前得到過交代,對黃明亮很是客氣。
隨著篷布被掀開,車廂門打開,搭好跳板,一件件用硬紙箱精心包裝,外麵印著鮮明“紅星”商標和電視機輪廓圖案的貨物,被工人們小心翼翼地從二樓辦事處旁邊的臨時小倉庫裡搬運出來,再整齊地碼放進軍車寬大的貨廂裡。
紙箱上是清晰的文字和圖案:
“紅星牌14英寸黑白電視機!”
“紅星牌18英寸彩色電視機!”
一箱,兩箱,十箱,一百箱……
很快,第一輛貨車的車廂就被密密麻麻的紙箱填滿!
然後是第二輛,第三輛……
圍觀的街坊鄰居們,從一開始的好奇,漸漸變成了驚訝,最後是徹底的目瞪口呆!
“我的天!全是電視機!”
“黑的,彩的都有!這麼多!”
“這得值多少錢啊?”
“這些都是黃明亮他們公司的貨?”
“他不是說就兩個人嗎?怎麼能有這麼多貨?”
當有人忍不住,湊上前詢問帶隊乾部時,得到的回答更是讓他們倒吸一口冷氣:
“我們是奉命來協助紅星電子設備廠,運送首批出口貨物到港口的,這批一共是1000台彩色電視機,1000台黑白電視機,都是發往國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