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東荒漠,卡門塞特遺跡深處。
死寂的、被蒼白霧氣籠罩的巨大棋盤上,澤麗莎與卡門塞特的守墓之魂,正在上演一場無聲卻驚心動魄的靈魂對弈。
以“王”之身立於己方陣前,澤麗莎金黃色的眼眸深處,仿佛有兩簇凝固的火焰在燃燒。
她的視線死死鎖在棋盤之上,外界的一切……身後遠征隊員們緊張的呼吸、卡德菲爾特大師眉頭緊鎖的凝重、甚至那彌漫空間、令人骨髓發寒的古老威壓……都已模糊、褪色,化作遙遠的背景雜音。
她的世界裡,隻剩下這縱橫交錯的六十四格,與對麵猩紅光芒中那不斷移動、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黑色棋子。
“啪。”
澤麗莎纖細蒼白的手指,輕輕拈起己方一枚雕刻成“騎士”模樣的棋子。
那棋子觸手溫潤,並非冰冷的石質,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類似某種骨骼的質感,指尖傳來微微的脈動,仿佛在呼吸,在與她的靈魂共鳴。
她將其向前推進三格,落在“E5”位置。
落子無聲,卻仿佛在凝固的空氣中投下了一顆石子,激起層層無形漣漪。
“……嗯?”
對麵,那兩點巨大的、如同地獄裂隙般的猩紅光芒,微微閃爍了一下,似乎流露出一絲……玩味?守墓之魂的聲音如同無數砂礫摩擦,在靈魂層麵低語:“有趣的開局。舍棄了王翼的穩健,將兵力集中於後翼……如此激進,是孤注一擲,還是……彆有所圖?”
澤麗莎沒有回答,甚至沒有抬眸,她的全部心神,已沉入那隻有黑白與猩紅的棋局世界。
卡門塞特的棋路,詭譎、多變、天馬行空,帶著千年時光沉澱下來的、近乎“道”的古老智慧。
每一步棋看似隨意,實則環環相扣,暗藏殺機。
尋常棋手,恐怕在開局十步之內,便會迷失在其繁複的計算與陷阱之中,最終被步步蠶食,靈魂沉淪。
但澤麗莎不同。
在她的眼中,對麵那令人敬畏的、仿佛深淵本身的棋手,其每一步落子,每一個戰略意圖,都仿佛被一層半透明的薄紗覆蓋。
她能“看”到那薄紗下潛藏的可能性,能“聽”到棋子落下時,棋局脈絡發出的細微“聲響”……並非預知,亦非讀心,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近乎本能的“理解”。
就像……在無數次複盤、拆解、演練之後,麵對一個無比熟悉的、卻又被刻意打亂次序的棋譜。
不,不隻是“像”。簡直一模一樣。
當卡門塞特那雕刻成猙獰惡魔的“兵”卒,悍然挺進,直刺她中心腹地時,澤麗莎腦海中浮現出的,是白流雪在學院對弈室中,那看似輕佻、實則暗藏鋒芒的“棄兵爭先”。
當守墓之魂調動“皇後”,如同黑色閃電般橫掃棋盤一側,威脅她暴露的“王”翼時,她眼前閃過的是白流雪在另一局棋中,那羚羊掛角、無跡可尋的“側翼牽製”。
甚至當卡門塞特擺出那傳說中失傳已久的、名為“深淵凝視”的古典殺局時,澤麗莎心中升起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荒誕的、冰冷的了然。
因為,在某個寂靜的、隻有燭光與棋盤的深夜,她早已在虛擬的沙盤上,將這一殺局的每一個變種、每一種破解的可能,都窮儘心力地推演、拆解、咀嚼、吸收,直至融入骨髓。
白流雪。
那個棕發迷彩瞳、總帶著點漫不經心笑容的少年。
那個在棋盤上給予她最慘痛、最恥辱失敗,卻又在無形中,為她鋪就了通往此刻、通往這古老靈魂麵前道路的……“老師”。
他那些看似不合常理、甚至有些“離經叛道”的棋路,他那超越時代、仿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棋理與思路,在無數次夢魘般的複盤與研究中,早已深深烙印在她的靈魂深處。
她曾憎恨過這份失敗,曾為無法超越而輾轉反側,也曾將那份不甘化為近乎偏執的動力。
如今,她終於明白。
卡門塞特,這位活了不知幾千年的古老靈魂,其棋路風格,與白流雪竟有七成相似!不,不僅僅是“相似”,其內核、其思路、其看待棋盤與勝負的某種“本質”,簡直如出一轍!仿佛源自同一套更加古老、更加深邃的棋理體係,隻是被漫長時光賦予了不同的表現形式。
“這不可能……”
“小姐她……在壓製對手?!”
“卡門塞特的‘王’……被逼入死角了?!”
澤麗莎身後,壓抑不住的驚呼聲此起彼伏。
遠征隊員們,包括那位見多識廣的七階大魔導師卡德菲爾特,此刻都瞪大眼睛,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棋盤上,局勢已悄然傾斜。
澤麗莎的白棋,如同精密運轉的殺戮機器,步步為營,穩紮穩打,她不追求華麗的戰術組合,不進行冒險的棄子強攻,隻是冷靜、精確、甚至是冷酷地,將每一顆棋子的效能發揮到極致。
她總能提前一步,封堵卡門塞特看似刁鑽的攻勢;總能敏銳地捕捉到對方布局中那轉瞬即逝的薄弱點,給予精準打擊;總能在看似均衡的態勢下,悄然積累起微小的、卻足以致命的優勢。
這不像是在對弈,更像是在進行一場早已知道答案的“解題”,她不是在“下棋”,而是在“執行”一套早已爛熟於胸的、針對“白流雪卡門塞特”棋路的完美“反製程序”。
“哈哈!有趣!當真有趣!”守墓之魂的聲音陡然拔高,猩紅光芒劇烈閃爍,仿佛被徹底點燃了興致,那其中蘊含的、冰冷的貪婪與興奮更加濃烈,“螻蟻!汝之棋路,竟能看穿吾之布局?汝之算路,竟能與吾之千年智慧抗衡?汝……究竟是誰?!”
澤麗莎依舊沉默,她蒼白的臉上毫無血色,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嘴唇因用力而抿得發白。
每一次落子,都伴隨著靈魂層麵的輕微震顫,那是“靈魂棋局”規則的反噬……棋子的每一次移動,都消耗著她的精神力與生命本源。
但她金黃色的瞳孔深處,那燃燒的火焰卻越來越亮,越來越冷。
她不是在“抗衡”千年智慧。
她隻是在“複現”自己用無數個不眠之夜,在腦海中模擬、推演、拆解、重構了億萬次的、針對那個“唯一”的假想敵的戰術。
卡門塞特的棋,在她眼中,不過是那個棕發少年棋路的、更加古老、更加醇厚、卻也因為過於依賴“經驗”而略顯僵化的“鏡像”。
“將軍。”
終於,在令人窒息的沉寂中,澤麗莎用沙啞卻清晰的聲音,吐出兩個字。
她的“皇後”,如同一位身披銀甲的女武神,跨越半個棋盤,與側翼迂回的“主教”形成絕殺之勢,鋒刃直指棋盤另一端,那被層層黑色棋子拱衛、卻已孤立無援的黑色“國王”。
“……”
猩紅的光芒驟然凝固。
守墓之魂沉默了,那龐大的陰影仿佛靜止,連帶著整個地下空間彌漫的冰冷霧氣,都停止了流動,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嗬。”
一聲低沉的、意味不明的輕笑,打破了死寂。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逐漸變大,最後變成一種近乎癲狂的、帶著金屬摩擦般刺耳質感的大笑,震得整個遺跡穹頂簌簌落下塵埃。
“精彩!當真是精彩絕倫!”
守墓之魂的笑聲中,充滿了狂喜、讚歎,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看到絕世瑰寶的貪婪,“吾沉眠千載,從未遇到過如此棋手!汝之棋,不似凡塵之物,倒像是……早已為吾‘量身定做’的囚籠!妙!妙極!”
轟隆隆隆!!!
伴隨著它的狂笑,整個棋盤劇烈震動!所有棋子,無論黑白,無論死活,在同一瞬間轟然崩碎,化為齏粉!
唯有澤麗莎腳下的白色“王”位,以及棋盤另一端那黑色的、象征著卡門塞特的陰影,依然矗立。
塵埃落定。
猩紅的光芒緩緩收斂,凝聚成一個略顯模糊、卻依稀可見人形的輪廓,它“望”著澤麗莎,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尊重”的語調:“吾,卡門塞特,承認此局……是汝勝了。”
“呼……呼……”
澤麗莎身形一晃,幾乎脫力跪倒,全靠手中那枚代表“王”的棋子支撐,才勉強站穩,赤紅色的長發被汗水浸濕,貼在臉頰,臉色蒼白如紙,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贏了。
她,澤麗莎·冰瀾,勝過了傳說中的、曾弑殺過棋局創始者的古老靈魂……卡門塞特!
“小姐!!”
卡德菲爾特大師第一個衝上前,枯瘦的手掌按在她肩頭,精純平和的魔力源源不斷輸入,穩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與近乎枯竭的精神。
老法師的眼中,充滿了震撼、欣慰,以及難以言喻的複雜。
“贏了……真的贏了……”
“神靈在上!我們見證了奇跡!”
“小姐萬歲!!”
短暫的死寂後,是震耳欲聾的歡呼與呐喊!
遠征隊員們激動得熱淚盈眶,甚至有人不顧禮儀地跪倒在地,向澤麗莎投以狂熱而敬畏的目光。
他們的小姐,不僅找到了失落的遺跡,更戰勝了不可一世的守墓之魂!這是足以載入史冊的偉績!
然而,身處風暴中心的澤麗莎,卻感覺不到太多喜悅。
隻有一種近乎虛脫的疲憊,與塵埃落定後的茫然。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透尚未散儘的塵埃,投向那凝聚的陰影。
“那麼……兌現你的承諾。”她的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
“承諾?嗬嗬……”卡門塞特的陰影似乎笑了笑,“汝之所求,‘永生’之秘鑰,就在汝之眼前,就在汝之……手中。”
澤麗莎一怔,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緊握的、那枚溫潤如玉的白色“國王”棋子。
此刻,棋子正散發出柔和的、純淨的白色光芒,內部似乎有無數細密的符文在流轉、重組。
“握住它,感受它,然後……做出選擇。”守墓之魂的聲音帶著誘惑,“永恒的時光,不朽的生命,無儘的可能……亦或是……”
它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來自九幽的寒風:“永恒的孤寂,不變的輪回,與……代價。”
代價。
這個詞如同冰錐,刺入澤麗莎灼熱的心頭,她當然知道,傳說中的“永生”,從來不是免費的午餐。
卡門塞特的故事,那些化為怨靈的先驅者,無不在訴說著這份禮物的沉重。
“我……不是為了我自己。”她握緊了棋子,指節發白,聲音卻異常清晰,“我要用它,救我的父親。他時間不多了。”
“哦?”陰影似乎微微晃動了一下,“為了他人?有趣……真是有趣的選擇。”
它頓了頓,猩紅的光芒似乎穿透了澤麗莎的身體,看到了她靈魂深處那不惜一切也要達成的執念。
“那麼,汝之決定,不變?”
澤麗莎沒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側頭,用眼角的餘光,看向身後。
卡德菲爾特大師正拚命對她做著口型,蒼老的臉因焦急而扭曲,他在喊:“小姐!不可!三思!!”但聲音仿佛被無形的屏障隔絕,無法傳入這棋局的中心。
她看到了老法師眼中深切的擔憂,看到了隊員們臉上的狂喜與期待,也看到了……那深埋心底的、對父親日漸衰弱的容顏的無儘恐懼。
對不起,大師。
對不起,大家。
但我……彆無選擇。
“不變。”
澤麗莎轉回頭,金黃色的眼眸中再無半分猶豫,隻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絕,“我不會反悔。”
“善。”
陰影的聲音平靜下來,卻帶著一種宣告終結般的肅穆。
下一刻,澤麗莎手中那枚散發著白光的“國王”棋子,驟然爆發出刺目的強光!
光芒如同實質,將她整個人包裹、吞噬!
一股難以形容的、龐大到無法想象的信息流,混雜著古老、冰冷、浩瀚的意誌,蠻橫地衝入她的腦海!
“呃啊啊!!”
澤麗莎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雙眼猛地翻白,身體如同被抽去骨頭般軟倒,手中的棋子脫手飛出,懸浮在半空,光芒愈發熾烈。
“小姐!”
卡德菲爾特目眥欲裂,想要衝上前,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狠狠彈開!
“嗡!!!”
以懸浮的棋子為中心,一個巨大的、複雜的、閃爍著銀白色光芒的魔法陣瞬間展開,覆蓋了整個棋盤區域!古老、晦澀、充滿時間法則波動的符文在其中流轉、明滅。
澤麗莎感覺自己像是被拋入了一個飛速旋轉的、由無數記憶碎片構成的萬花筒。
童年的旋轉木馬、父親溫暖的手掌、商會中明爭暗鬥的冰冷麵孔、棋盤上縱橫的黑白方格、白流雪那漫不經心卻又洞悉一切的眼神……無數畫麵、聲音、情感、念頭,瘋狂地閃現、旋轉、破碎、重組!
父親在病榻上蒼白卻依舊慈祥的微笑……旋轉木馬越來越快,快得看不清周圍的景象……父親揮動的手,越來越模糊……
“爸爸……爸爸!”
更快!更快!
在飛旋的光影與記憶中,她再也抓不住那雙溫暖的手。
黑暗,溫柔而冰冷地湧上,將她最後的意識吞沒。
下月平原,月光丘陵,蓮花客棧。
“下一站,月光丘陵站。月光丘陵站到了。下車的乘客請從右側車門下車,注意腳下安全。”
伴隨著列車員甜美但略顯機械的播報聲,蒸汽機車發出悠長的汽笛,緩緩停靠在月台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