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阿伊傑和普蕾茵的意識如同從深海中浮出水麵般緩緩恢複時,她們發現自己正躺在一頂略顯簡陋、但足夠遮風擋雨的棕色帆布帳篷裡。
身下是粗糙但乾燥的羊毛毯,帳篷外隱約傳來篝火的劈啪聲、低沉的交談聲,以及荒野夜晚特有的、帶著青草與泥土氣息的涼風。
這裡是與“卡拉科爾尼亞廢墟”保持著一段安全距離的探險隊臨時露營地。
“你們兩個……可算是醒了。”
掀開帳篷簾布探進頭來的,是這次卡拉科爾尼亞探險隊那位飽經風霜、臉上帶著一道舊疤的隊長。
他看著兩個剛剛坐起身、眼神還有些茫然的少女,苦笑著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如釋重負的疲憊與後怕,“我們找到你們的時候,你們兩個就那麼躺在廢墟外圍的斷牆下,昏迷不醒,怎麼叫都沒反應。真是……讓人擔心壞了。”
對這支探險隊而言,過去的一周堪稱一無所獲。
傳說中的古代城市卡拉科爾尼亞隻剩下難以解讀的斷壁殘垣,預期的寶藏或失落知識蹤跡全無。
而更令人不安的是,隊伍中那位神秘而強大的女傭兵“凱拉拉”,也在數日前悄無聲息地失蹤了,搜尋無果。
在這種焦頭爛額的情況下,作為斯特拉學院派來“觀摩學習”的兩位年輕女學員也突然失聯,無疑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能至少把你們倆平安找回來,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隊長歎了口氣,將兩杯還冒著熱氣的、用行軍鍋煮出的苦澀草藥茶放在她們身旁的小木箱上,“臉色都還白著……先好好休息,彆多想。其他的,等天亮了再說。”
說完,他拍了拍帳篷的支杆,轉身離開了,將安靜的空間重新留給兩個少女。
“……”
“……”
在隻剩下兩人的狹窄帳篷裡,空氣仿佛凝固了。
搖曳的營火光芒透過帆布,在她們臉上投下晃動的、明暗交錯的光影。
阿伊傑抱著膝蓋,冰藍色的眼眸沒有焦點地望著帳篷角落的陰影;普蕾茵則仰麵躺著,黑曜石般的眼睛盯著頂棚上細微的紋理。
剛剛經曆的一切……穿越時空,見證十年前的慘劇,父親的“真相”,白流雪的身影……都強烈得如同剛剛褪色的、卻烙印在靈魂深處的夢境,讓現實的邊界變得模糊而脆弱,回歸的“現實感”遲遲無法完全著陸。
最終,是普蕾茵先打破了沉默。
她沒有轉頭,依舊望著帳篷頂,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切入核心:“你……打算怎麼辦?”
沒有前因後果,沒有具體所指。
但阿伊傑仿佛早已將答案在心中咀嚼、錘煉了千百遍,她緩緩轉過頭,冰藍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線下折射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了悲傷、釋然與無比堅定的光芒。
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摩爾夫森林……在過去,是摩爾夫大公家族神聖不可侵犯的世襲領地與禁地。但從‘那一天’起,它被聯合公告指定為最高級彆的‘黑魔汙染禁區’,由阿多勒維特王國主導,聯合五座頂尖魔法塔以及世界魔法師協會共同‘托管’與‘封鎖’。”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羊毛毯:“那片區域至今被數層強大的複合結界徹底籠罩,有最精銳的聯合保安部隊二十四小時輪班駐守、巡邏,監控嚴密到……據說連一隻未經魔法登記的昆蟲都無法隨意靠近。”
以前,她隻是被動地接受這個“事實”,將其視為父親“墮落”後必須承受的後果與恥辱的象征。
但現在,重新審視,疑點如同黑暗中的螢火,變得清晰刺眼。
“他們……為什麼要如此大動乾戈,不惜代價地、近乎偏執地‘隱藏’、‘封鎖’那個地方?僅僅是因為一位‘墮落’大公的死亡之地?”
傳說中擁有“九命”、引發災難的魔獸“白妖狐·火靈”。
被記載為“叛國者”與“黑魔墮落者”的、她的父親,艾薩克·摩爾夫。
以及,那個戴著麵具、來自未來、親手“終結”了父親、卻又以某種方式“送走”了他靈魂的……白流雪。
那場席卷了傳奇魔獸、巔峰大公與時間旅行者的、超越常人理解的慘烈戰鬥,其殘留的法則擾動、能量汙染、以及可能被掩埋的真相,必然至今仍深深烙印在那片被冰與火反複蹂躪的土地上。
“那片土地本身……就是最不容置疑的‘證據’。”
阿伊傑的聲音低沉下去,卻更加有力,“也是……父親靈魂最後駐留、又被送走的‘起點’。”
阿伊傑·摩爾夫,此刻終於撥開了籠罩人生十年的迷霧,看清了自己未來必須踏上的道路。
複興摩爾夫家族的榮耀與地位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必須揭露被掩蓋的“真相”,為父親正名,同時,循著那渺茫的線索,找回漂泊於未知維度、但確實“存在”的父親靈魂。
當然,這絕非易事。
摩爾夫森林如今已是阿多勒維特王室不願提及的“傷疤”與“禁區”,涉及多方勢力,牽一發而動全身。
而父親的靈魂究竟被“黎明之車輪”帶往了何方?
該如何在浩瀚的多元宇宙或時間夾縫中定位、尋找?
這些都是近乎無解的難題。
但,沒關係。
‘父親……並不是叛徒。’
‘相反,他是一位不惜吞下毒餌、犧牲一切、隻為阻止更大災難、保護女兒的英雄。’
‘他仍然“活著”,以靈魂的形式,存在於某個地方。’
僅僅了解到這些,對她而言,已經是足以照亮餘生黑暗的、無比珍貴的收獲與幸福。
壓在心口十年、幾乎令她窒息的巨石,那混合著汙名、自責、思念與絕望的沉重負擔,在這一刻,仿佛被一隻無形而溫柔的手,輕輕挪開了。
阿伊傑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仿佛要將積鬱了十年的濁氣與陰霾徹底排出體外。
她伸展了一下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有些僵硬的身體,冰藍色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如同北極星光般清澈、堅定、充滿目標的光芒。
‘嗯,現在……該回去了。’
‘嗯。’
普蕾茵也坐起身,點了點頭,她能感受到阿伊傑身上那種蛻變後的輕鬆與堅定,這讓她也稍稍安心。
‘探險隊看來是打算對卡拉科爾尼亞進行更長期、更正式的調查了。而且,他們肯定不會放棄尋找失蹤的凱拉拉。’普蕾茵分析道。
但她們心知肚明,凱拉拉在向阿伊傑展示了過去的“殘影”、完成了某種“使命”後,早已離開了這裡,此刻或許正在某個更遙遠、更神秘的時空中旅行。
繼續留在這裡,也隻是徒勞。
即便在卡拉科爾尼亞廢墟中真的“找不到任何東西”的可能性極高,但兩個年僅十七歲的女學生(即使來自斯特拉)的“感覺”和“判斷”,顯然無法說服一支由經驗豐富的冒險者與學者組成的專業探險隊。
‘我們去告訴隊長,我們的“學習觀摩”到此為止,決定提前返回斯特拉。’
阿伊傑做出了決定。
當阿伊傑整理好稍顯淩亂的衣著和頭發,掀開帳篷簾布走出去,準備與隊長交涉時,普蕾茵重新躺回毯子上,望著帳篷頂,深深地、仿佛卸下重擔般歎了口氣。
‘呼……’
這真是一段艱難到極致的精神旅程。
即使隻是作為“旁觀者”和“陪伴者”,目睹阿伊傑所經曆的情感風暴與殘酷真相,也讓她感到心力交瘁,神經始終緊繃。
‘話說回來……’
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回來”前最後一刻看到的景象。
白流雪對著虛空,仿佛在與某個看不見的存在對話:‘上次答應給你的“禮物”,還沒拿到呢。現在可以拿了嗎?’
約定。還有禮物。
在原作那些浪漫奇幻的設定與隻言片語的傳說中,“約定”這個詞,似乎總是與那些古老、神秘、超越凡俗的存在緊密相連。比如……執掌不同權柄、與世界運行法則息息相關的“十二月神”們。傳說中,他們似乎都與某個(或某些)“存在”有著古老而糾纏的“約定”,並且一直在以某種方式“履行”著。但這背後的具體內容,從未被清晰解釋。
那個“約定”,到底是什麼?然後,是那個巨大的、憑空出現、散發著銀色星輝的“黎明之車輪”。
當白流雪像是得到了“許可”般說完後,那車輪便應召而來。
也就是說,雖然看不見,但的確有“某人”在注視著他,回應著他。
而事實上,普蕾茵幾乎可以確定那個“某人”的身份……
‘康斯特拉蒂奧計劃(星座協議)。’
‘我會讓黎明之車輪返回。’
因為白流雪親口說過。
毫無疑問了。
白流雪,能夠與那個傳說中的、蘊含著世界近乎所有知識與奧秘的“星之書庫”(或者說,其背後的某種意誌或管理係統)進行溝通,並從中調用力量或物品!
這就是白流雪身上隱藏的、無數秘密中,終於被她窺見一角的核心之一!
某種程度上,這也算是在“預料之中”。
一個自稱經曆了“數千次輪回”、不斷與“世界末日”級彆危機對抗的特殊存在,那個據說旨在觀測、記錄、並可能乾預世界線走向的、神秘莫測的“康斯特拉蒂奧計劃”,怎麼可能對他置之不理?
不知為何,想到這裡,普蕾茵的心跳微微加速了。
傳說中的“星之書庫”,即使是那些擁有“十二月”加護或古老家族傳承的、堪稱“女主角”級彆的天之驕女們,據說也隻能在極其罕見的情況下,勉強感應到其存在,獲得零星啟示。
而白流雪,竟然能與之進行如此“直接”的溝通與“交易”!
老實說,關於白流雪的秘密,越是深入了解,就越是感到深不見底,疑問反而更多。
但即便如此……這種一點點接近他、了解他背後真相的過程,竟讓她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興奮與溫暖的愉悅。
一點,一點,又一點。
因為她正在逐漸地,揭開那層籠罩著他的神秘麵紗,觸碰他真實的一角。
‘該回去了。’
她再次對自己說。
阿伊傑現在最需要的,或許就是回到熟悉的斯特拉學院環境,在相對平靜的氛圍中,慢慢消化、規劃未來。
而我,也會陪在她身邊。
…………
阿多勒維特王國,首都特哈蘭,霜崖宮殿。
得益於洪飛燕公主在萊維昂海岸事件中的卓越表現與犧牲,那籠罩海岸線多年的“霜寒詛咒”已被根源性地拔除。
如今,那片懸崖是否還能被稱作“霜崖”,或許已存疑。
但宮殿本身,這座矗立於山崖之巔、由白色巨岩與魔法冰晶構築的宏偉建築,其內部常年縈繞的、源自王室血脈與古老魔法的凜然氣息,依舊讓置身其中的人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與威嚴。
因此,“霜崖宮”之名,依舊貼切。
在宮殿最深處的女王覲見室內,阿多勒維特的女王……洪世流,正端坐於由整塊“永恒冰晶”雕琢而成的王座之上。
她有著與女兒相似的、如同熔金中流淌赤焰的赤金瞳,但顏色更加深邃沉凝,仿佛曆經無數歲月沉澱的琥珀。
一頭如火般的深紅色長發並未過多裝飾,隻是自然地披散在肩頭,與身上那襲繡著金色日輪與火焰紋路的深紅色女王禮袍相得益彰。
她的麵容美麗而威嚴,歲月似乎並未留下太多痕跡,隻有眼神中那掌控一切的冷靜與久居上位的威儀,令人不敢直視。
她微微抬手,將一縷滑落肩頭的紅發拂到耳後,目光平靜地落在王座下方,那個身姿挺拔、同樣擁有一頭耀眼銀發與赤金瞳的少女身上……她的女兒,洪飛燕。
“斯特拉學院的開學典禮。”
女王的聲音清晰、平穩,在空曠冰冷的覲見室內回蕩,聽不出太多情緒。
“是的,母親。”
洪飛燕微微頷首,銀色的長發隨著動作滑過肩頭。
她站得筆直,姿態無可挑剔,赤金瞳中是與母親相似的冷靜,隻是少了一份歲月的沉澱,多了一份屬於年輕天才的銳利與些許不易察覺的疏離。
“你要回去?”
女王的問題像是確認,又像是一種無形的施壓,“如果你願意,可以留在特哈蘭,接受更係統、更符合你未來身份的宮廷教育與王室事務曆練。斯特拉的課程,可以暫時擱置,或通過其他方式補足。”
“不了,謝謝您的好意。”
洪飛燕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禮貌而堅定地拒絕。
儘管作為王位第一順位繼承人,接受完整的宮廷教育至關重要,但她早已規劃好一切,“在斯特拉,我同樣可以利用課餘時間,跟隨宮廷教師學習必要的課程。不會耽誤。”
“是這樣嗎?”
女王洪世流的目光在女兒臉上停留了片刻,那深邃的赤金瞳似乎能看穿許多表象,“看來,你有必須回到斯特拉的……‘理由’。”
她沒有放棄斯特拉的打算。
她計劃用完整的三年時間,以優秀成績正常畢業。
這不僅關乎知識,更關乎她在那個聚集了大陸未來精英的學院中建立的“網絡”、“聲望”以及某些……“私人”的牽絆。
“這恐怕對你‘不利’。”女王緩緩道,聲音裡聽不出是提醒還是警告,“王位繼承儀式,初步定在三年後。屆時,你將無法像現在這樣,有充裕的時間接受最頂級的、量身定製的宮廷教育與實務訓練。因為你需要同時完成斯特拉繁重的課業。時間與精力的分配,會是巨大的挑戰。”
“母親,什麼時候……我的路,對您而言是‘有利’過的?”洪飛燕的聲音依舊平穩,但這句話裡,卻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譏誚與冰冷,“現在才來裝作關心我的‘前途’,已經夠了。”
她們之間的對話,總是如此。
看似平淡,實則機鋒暗藏;看似母女,實則更像兩位政治家在交換條件、劃定界限。
“好吧。我知道了。”女王似乎並不意外,也沒有動怒,隻是淡淡地結束了這個話題,“這是你自己選擇的路。那麼,就不要在將來遇到困難時,因此責怪我未曾提醒。”
“是。”洪飛燕再次頷首。
“回去吧。”
女王與三公主之間這場短暫、乾澀、缺乏溫情的對話,就此結束。
洪飛燕毫不猶豫地轉身,銀色的長發在身後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邁步朝著覲見室那扇沉重的、雕刻著火焰與巨龍頭像的青銅大門走去。
宮殿地麵光潔如鏡,倒映著她筆挺的身影和空中懸浮的魔法明燈。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將觸碰到冰涼門環的瞬間,她的腳步,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
“還有什麼事嗎?”女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依舊平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