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叮!
宣告一天課程結束的悠揚晚鐘,準時在斯特拉學院各處塔樓與穹頂間回蕩,餘韻悠長,穿透漸漸彌漫的暮色。
如同被驚擾的鳥群,穿著各色學院製服的學生們從一扇扇門中湧出,瞬間填滿了縱橫交錯的石砌步道與空中廊橋。
喧囂聲、談笑聲、書本與背包的碰撞聲,混合著魔法殘餘的微弱波動,構成了學院傍晚特有的活力交響曲。
有人呼朋引伴,三五成群地走向飄散著食物香氣的學生餐廳,討論著今晚的菜單;有人腳步匆匆,趕往學院大門,打算去阿爾卡尼姆繁華的商業區換換口味或采購物資;也有人神情疲憊卻目光專注,夾著厚厚的筆記,徑直走向圖書館或自習室,準備用知識填充夜晚。
深秋的晚風已帶涼意,卷起地上金紅與赭黃的落葉,在步履間打著旋兒。
在這股散學的人潮中,阿伊傑·摩爾夫步履平穩地走向她通常與幾位相熟朋友彙合的地點。
她穿著一絲不苟的斯特拉標準製服,冰藍色的長發在腦後束成利落的低馬尾,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儘管以勤奮好學聞名,甚至被一些同學私下稱作“圖書館的常駐幽靈”,但在“按時吃飯”這件事上,阿伊傑有著近乎偏執的堅持。
這習慣源於並不遙遠的過去。
那時,失去父親庇護、財產被凍結的她,常常不得不在“購買下一本急需的參考書”和“吃一頓像樣的飯”之間艱難抉擇,饑餓是記憶中清晰的痛楚。
如今,雖然通過自己的努力和某些“機遇”,經濟狀況大為改善,但“保持健康是高效學習和未來一切可能性的基礎”這一認知,已深深烙印在她心中。
她規律地進行基礎體能訓練,嚴格遵守作息,偏好營養均衡的食物,在自我管理方麵,其嚴格程度在S班也名列前茅。
“阿伊傑!今天彆去食堂了,我們出去吃吧?”
一個充滿活力的女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是她進入斯特拉後,少數幾位能稱得上“朋友”的同學之一……瑪麗蓮。
一個來自南方商業城邦、性格開朗、家境優渥的褐發少女,主修元素魔法應用,雖然理論成績平平,但實踐課上手極快,人緣也很好。
她是阿伊傑嚴謹生活中的一抹亮色,也是她為數不多的“弱點”……對於這位朋友的熱情邀請,她總比平時更難拒絕。
“嗯?”
阿伊傑停下腳步,冰藍色的眼眸看向跑得微微氣喘的瑪麗蓮,眼中帶著詢問。
“看這個!”
瑪麗蓮雙眼放光,像展示寶藏一樣,雙手“唰”地展開一張質感略顯粗糙、邊緣甚至有些毛邊、印刷也不算精美的手繪風格傳單。傳單中央用誇張的字體寫著:
[女巫餐廳·限時奇遇!]
[太陽落山後,於學生街徘徊,或許您能與奇跡相遇……]
[供應諸界風味,滿足一切幻想!]
下方還畫著一頂歪斜的尖頂帽、一個冒著泡泡的大鍋,以及幾個線條簡單的、仿佛在跳舞的餐盤圖案。
“‘女巫餐廳’!你也聽說過吧?最近在阿爾卡尼姆的學生圈子裡,超級有名、超級神秘!”瑪麗蓮的語氣充滿興奮。
“嗯…好像…有點印象。”阿伊傑微微蹙眉,回憶著。似乎最近在走廊、休息室,偶爾能聽到有學生興奮地低聲談論這個名字,語氣裡充滿了驚奇和某種探險般的刺激感。
“這個餐廳最神奇的地方就是……普通方法是絕對找不到的!”瑪麗蓮湊近,壓低聲音,仿佛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
“嗯?什麼意思?”阿伊傑被勾起了些微好奇。
“就是說,即使你把整個阿爾卡尼姆,特彆是學生街那一帶翻個底朝天,拿著地圖一寸寸搜,也絕對找不到一家叫‘女巫餐廳’的店鋪!沒有招牌,沒有固定門麵,什麼都沒有!”
“那……人們怎麼去吃飯?”
“更奇怪的就在這裡!”瑪麗蓮的眼睛更亮了,“隻有當太陽下山,夜幕開始降臨的時候,你如果在學生街附近隨意走動,說不定,隻是說不定哦,一抬頭或者一拐彎,就會看到它突然出現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而且,真的有很多人都聲稱自己去吃過,回來之後都對食物讚不絕口,但問起具體位置,卻又都語焉不詳,隻說‘再去可能就找不到了’。”
“那不是……都市怪談或者鬼故事嗎?”阿伊傑的語氣帶上一絲理性的質疑。
斯特拉第七塔的“舊宿舍怪談”事件才過去不久,她對這類“神秘出現”的東西抱有本能的警惕。
“才不是呢!”瑪麗蓮立刻反駁,拿出“鐵證”,“C班那個家裡開連鎖餐廳的切伊爾,你知道吧?美食世家出身,嘴巴刁得很的那個!他上周也去吃了,回來之後魂不守舍了好幾天,一直念叨著還要再去!味道絕對有保障!”
阿伊傑沉默。
十幾歲少女(和少年)的興趣點,有時真是難以捉摸,總會在某些奇奇怪怪的地方爆發,流行起一些匪夷所思的東西。
這個“女巫餐廳”,聽起來就像是這種青春期獵奇心理與從眾效應結合的產物。
不過……“女巫”這個名字,讓她心中微動。
白天李寒月教官才在訓練中提到“女巫可能仍然隱秘存在”,晚上就遇到以“女巫”為噱頭的神秘餐廳……是巧合嗎?
“所以,我們晚上也出去找找看吧?就當是探險了!”
瑪麗蓮抓住阿伊傑的手臂,輕輕搖晃,臉上寫滿了期待。
“嗯…”
阿伊傑看著朋友興奮的臉,又想了想晚上確實沒有其他安排。
原本,外出就餐對她而言是一種不必要的奢侈,她會果斷拒絕。
但最近,通過白流雪的幫助和某些渠道,收回部分父親遺產的事情有了眉目,經濟上寬裕了不少,偶爾一次,似乎也無妨。
“好吧,”她最終點了點頭,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自己也未察覺的、微弱的好奇,“我也想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太好了!我就知道阿伊傑你會同意的!”
瑪麗蓮高興地跳了一下,隨即又拉來另外三個平時玩得好的女生。
五個少女組成的小小隊,帶著一種混合了覓食、探險與追尋潮流的心態,在漸沉的暮色中,浩浩蕩蕩地離開了斯特拉學院,彙入前往阿爾卡尼姆學生街的人流。
學生街一如既往地熱鬨。魔法路燈次第亮起,將街道渲染成一片溫暖的橘黃色。
各色店鋪燈火通明,食物的香氣、糖果的甜膩、魔法小玩意兒的奇異氣味交織在一起。
然而,今晚的街上似乎格外擁擠,而且仔細觀察就會發現,許多三五成群的學生手裡,都拿著一張和瑪麗蓮手中相似的、粗糙的傳單,他們交頭接耳,目光不停地在街道兩側的店鋪招牌、小巷入口甚至牆壁陰影處逡巡,顯然都是在尋找那個傳說中的“女巫餐廳”。
“人真多啊……”一個同行的女生小聲驚歎。
看來,“女巫餐廳”的名聲比想象中傳播得更廣,已經成功勾起了阿爾卡尼姆幾乎所有魔法學校學生的好奇心。
“簡直像是在舉辦什麼慶典一樣……”另一個女生喃喃道。
每年秋季,阿爾卡尼姆的五大學院確實會輪流舉辦盛大的“魔法收獲祭”,那時全城都會陷入狂歡,人潮洶湧。
但今天並非祭典日,街上卻聚集了如此多目標明確的年輕人,實屬罕見。
“但是!為了吃到傳說中的美食,等再久、找再累也值得!”瑪麗蓮握緊拳頭,給自己和夥伴們打氣。
然而,理想是豐滿的,現實是骨感的。
一個小時過去了,太陽已經完全沉入遠山,隻在天邊留下一抹暗紫色的餘暉。
少女們幾乎走遍了學生街每一條主乾道和知名的小巷,詢問了幾家看起來可能“藏匿”神秘餐廳的店鋪老板,甚至嘗試了“閉著眼睛數到十然後突然睜眼”、“跟著感覺最強烈的魔力流動走”等不靠譜的方法,卻依然一無所獲。
那個“女巫餐廳”如同它的名字一樣,在夜幕下隱匿無蹤。
最初的興奮和期待,逐漸被不斷走動的疲憊和越來越強烈的饑餓感所取代。
少女們的興致明顯低落下來,腳步變得拖遝,交談聲也稀疏了。
阿伊傑輕輕搖了搖頭。
尋找神秘餐廳的過程本身或許有些趣味,但最終若在饑餓中無法達成目標,體力白白消耗,就得不償失了。
她非常了解這個年紀少女的心理……雖然心裡已經開始打退堂鼓,但誰都不願意第一個開口說“放棄”,怕被同伴認為“不夠堅持”或“掃興”。
可一旦有人率先提出,其他人立刻就會如釋重負地附和。
“今天走了這麼久,實在有點累了,”阿伊傑用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的聲音開口道,仿佛隻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要不……我們隨便在附近找家看得過去的餐廳解決晚餐吧?再找下去,回去晚了可能錯過門禁。”
“嗯……嗯。說得也是。”
瑪麗蓮第一個響應,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遺憾,但也有一絲解脫。
“今天確實有點晚了……”
“下次,下次我們再早點出來找!”
其他幾個女孩也立刻附和,表情混合著遺憾和“終於可以吃飯了”的輕鬆。
就在少女們準備轉身,走向不遠處一家燈火通明、飄出誘人香氣的正統家庭餐廳時……
“哎,阿伊傑!”
瑪麗蓮突然停下腳步,猛地抬起頭,用力搖晃了一下阿伊傑的手臂,聲音因為驚訝而略微拔高,“你看那邊!那個……是不是?”
“嗯?”
阿伊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有些疑惑地轉過頭。
隻見在她們剛剛經過的、一個極其不起眼的、堆放著幾個空木箱和雜物、燈光也相對昏暗的小巷拐角深處,一棟之前絕對沒有出現的、風格奇異的雙層建築,正靜靜地矗立在那裡。
建築的牆體是啞光的深黑色,與周圍色彩明快的店鋪格格不入。
二樓有一扇圓形的、鑲嵌著彩色玻璃(圖案像是某種抽象化的草藥或星圖)的小窗。
而在一樓,一扇看起來像是厚重橡木製成的、沒有任何招牌的房門上方,懸掛著一盞樣式古樸的、散發著朦朧橙色光芒的馬燈。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扇深色的木門上,用一種仿佛在流動的、熒熒的橙色光塗料,勾勒出幾個花體字:
[Witch"sBistro](女巫餐廳)
“女巫餐廳”。
“…真的呢?”阿伊傑的冰藍色眼眸微微睜大。
她可以百分百確定,幾分鐘前她們路過這個巷口時,那裡絕對隻有牆壁和雜物,沒有這棟建築。
它就那樣憑空出現了,無聲無息,如同從地底生長出來,或是從夜幕中凝結而成。
“太好了!果然辛苦之後會有回報!”
瑪麗蓮瞬間恢複了全部活力,剛才的疲憊一掃而空,其他女孩們也重新興奮起來。
五個少女帶著混合了好奇、期待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走向那棟黑色的建築。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一種與周圍喧囂街道隔絕開的、靜謐甚至有些陰森的氛圍。
建築沒有窗戶(除了二樓那扇小圓窗),牆壁上爬著一些深色的、類似藤蔓的裝飾(或許是真實的植物),在橙色燈光下投出怪誕的影子。
在這樣的地方開餐廳,真的會有人來嗎?
稍微走遠一點,就有無數氛圍溫馨明亮、看起來更可靠的餐廳。
這種“隱藏”和“怪異”,本身就是其吸引力的一部分,但也讓理性如阿伊傑,心中警鈴微作。
“既然找到了,就去看看吧。”她定了定神,說道。
來都來了。
她們走到那扇厚重的橡木門前,瑪麗蓮深吸一口氣,伸手推向木門。
門比想象中輕,無聲地向內滑開。
“哦……”
門內傳來的景象,讓少女們發出一陣低低的驚歎。
“裝飾得……好漂亮。”一個女生喃喃道。
與外部陰森的黑色截然不同,內部空間寬敞,挑高足夠,光線是一種奇妙的、混合了紫色與橙色的曖昧色調,既不刺眼,也不昏暗,營造出一種夢幻、神秘、仿佛踏入另一個時空的氛圍。
牆壁並非純黑,而是某種深紫灰色的啞光材質,上麵用銀色的、微微發光的塗料,繪製著大量複雜而精美的、古老風格的魔法文字與符文,它們並非靜止,而是如同呼吸般極其緩慢地明滅、流轉,散發出微弱但純淨的魔力波動。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混合了陳舊羊皮紙、乾枯草藥、某種甜膩香料,以及……一絲極淡的、類似“鐵鏽”的微妙氣息,並不難聞,但絕非常規餐廳該有的味道。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對入口的那麵主牆,上麵用巨大的、優雅的古代字體,鐫刻著一行句子。
那文字極其古老,在場的學生們大多隻能辨認出零星的字母,完全不明白其意。
“Siinvitatibideest,felixadhuces.”
阿伊傑的冰藍色瞳孔微微一縮。她認出來了。
這是大約四百年前,一個已經消亡的古魔法王國“克裡斯頓”的官方語言,屬於一種非常古老、如今隻在某些高階魔法文獻或考古研究中出現的語係。
這句話的意思是:“如果你在今天的生活中,沒有感到任何匱乏,那麼你依然是幸福的。”
一種……帶著些許哲理,又有些宿命論調的句子。刻在餐廳牆上,顯得格外突兀。
“那句話……是什麼意思?”瑪麗蓮小聲問。
“是不是女巫的魔法咒語?”另一個女生猜測,語氣半是玩笑半是認真。
“才不是呢!我聽說女巫施法不用念咒語的,她們靠的是血脈和儀式!”第三個女生反駁,顯示了自己“淵博”的知識。
“是嗎?可我讀的魔法史概要說,現代係統魔法的很多基礎咒文結構,都借鑒甚至直接來源於古代女巫的‘秘言’呢!”
少女們低聲爭論起來,注意力被牆上的字吸引。
這恰恰印證了白天李寒月教官的話……即便是斯特拉這樣的頂尖學院的學生,對“女巫”的認知也極為有限,充滿了矛盾、傳說和臆測。
女巫神秘、危險、充滿禁忌,世人對其“不知道的”遠比“知道的”要多得多。
如今她們蹤跡近乎全無,相關的確切信息也隨之大量湮沒在曆史中。
阿伊傑沒有加入討論,她的目光掃過餐廳內部。
空間相當寬敞,擺放著約十幾張鋪著深紫色桌布、點綴著銀色燭台(蠟燭燃燒著穩定的橙色火焰)的餐桌,但此刻除了她們五人,空無一人。
沒有其他食客,也沒有看到服務員。
隻有牆上的魔法文字在靜靜流轉,燭火無聲搖曳。
“點餐!”
瑪麗蓮大概是被這安靜又詭異的氣氛弄得有些不自在,突然用比平時大得多的聲音喊了一句,聲音在空曠的餐廳裡甚至產生了輕微的回音。
阿伊傑感到一陣強烈的尷尬,她拉了拉瑪麗蓮的袖子,低聲提醒:“那邊……有服務鈴。”
“啊,對哦!”
瑪麗蓮這才注意到,在進門處的一個小櫃台上,放著一個造型彆致的、仿佛由黑色樹枝纏繞而成的鈴鐺。
她伸手按了下去。
“叮鈴…”
鈴鐺發出清脆但不刺耳的聲音,仿佛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
幾乎在鈴聲落下的瞬間,餐廳側麵一扇不起眼的、繪有藤蔓圖案的暗門無聲滑開,一個身影款步走出。
那是一位女服務員。
她穿著一條裁剪合體的、帶有荷葉邊裝飾的黑色連衣裙,外麵係著一條帶有銀色星星圖案的深紫色小圍裙。
她的頭發是柔和的亞麻金色,在頸後鬆鬆地挽起,幾縷發絲垂落頰邊。
她的容貌……相當秀麗,皮膚白皙,五官精致,尤其是那雙帶著淡淡笑意的、顏色奇異的灰綠色眼眸,仿佛沉澱著時光的靜謐。
然而,讓阿伊傑心頭微凜的,是這名服務員身上散發出的、一種難以言喻的“氛圍”。
她明明在微笑,舉止優雅,但那雙灰綠色的眼睛看向人時,卻給人一種仿佛能穿透表象、直視內裡的、非人的淡漠感。
她的美,帶著一種不真實的、如同精致人偶般的質感。
“晚上好,幾位小姐。”
服務員的聲音柔和悅耳,如同潺潺溪流,“請問要點些什麼?”
她走到少女們的桌旁,遞上幾份同樣風格粗獷、仿佛手工裝訂的皮質菜單。
女孩們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暫時忘記了環境帶來的不適,開始興奮地翻看菜單,並偷偷交換著“這個服務員姐姐好漂亮”、“氣質好特彆”之類的眼神和竊竊私語。
阿伊傑也接過菜單,目光落在那些菜品名稱上,眉頭立刻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