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華蘭果園極其廣袤,其麵積堪比數個人類大型城邦,加之世界樹本身錯綜複雜、層層疊疊的立體結構,以及精靈魔法對環境的天然遮蔽與調節,使得在這片區域進行精確搜索的難度呈幾何級數上升。
即便是九階大魔法師阿留文所施展的、足以覆蓋一座城市的廣域探測魔法,也無法輕易鎖定那個如同“大地本身一部分”般難以捉摸的目標……切爾裡本。
切爾裡本深知這一點。
因此,在發現果園出口被魔法協會的“魔法戰士”與專門對付高危黑魔人的“黑魔獵殺隊”嚴密封鎖、布下天羅地網後,他決定在木華蘭果園再“待”幾天,靜觀其變。
突然興起在此“定居”的念頭,絕對不是因為彆的什麼浪漫原因。
純粹是走不了。
雖然以他的實力,殺掉幾個封鎖線的守衛、強行撕開一道缺口逃走,並非難事,但他儘量避免無謂的殺戮……並非出於仁慈,而是不想留下過於明顯的痕跡,引來更多、更煩人的追兵,尤其可能會驚動那個此刻很可能正在果園某處指揮的、麻煩的阿留文。
“真是……煩死了。”
切爾裡本靠在一根極其粗壯、表麵流淌著微光的世界樹氣根上,仰頭灌下最後一口劣質麥酒,將空壺隨手丟下深淵,發出沉悶的、久久沒有回音的墜落聲。
他布滿血絲的眼中寫滿了厭倦與不耐。
受到“大地眷顧”的他,能夠以自身獨特的、半魔力半意誌的“場”,將大多數常規探測魔法巧妙地“折射”、“分散”或“導入腳下大地”,從而近乎完美地隱匿自身。
但如果是阿留文那樣的專家,調動龐大魔力與精深魔法造詣進行持續、精細的掃描,發現他,隻是時間問題。
“但阿留文那家夥……也不是鐵打的。”
切爾裡本撇撇嘴,臉上露出一絲混不吝的算計。
再強大的魔法師,魔力與精神也有極限,維持如此大範圍、高精度的探測,消耗必然驚人。
他打算等到阿留文的探測力度因消耗而不得不減弱、或出現間歇時,再趁機潛伏、轉移,甚至……溜出去。
“看來這魔生……也不是那麼容易‘解決’的啊。”他低聲咕噥,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正準備換個更隱蔽的枝椏縫隙打盹……
“叛徒……原來你躲在這裡。”
一個冰冷、嘶啞、仿佛砂紙摩擦岩石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前方陰影中響起!
緊接著,後方、左右,數道同樣散發著陰冷、粘稠黑魔力波動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粗大樹乾的陰影、茂密發光的葉叢、甚至垂落的氣根後“浮現”,徹底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
切爾裡本心中歎了口氣,連眼皮都懶得完全抬起,隻是用那雙依舊渾濁、卻驟然閃過一絲銳利的眼睛,掃過這七八個將他包圍的“不速之客”。
黑魔人。
而且,是對黑魔力感知極其敏銳、專門負責追捕清理內部“叛徒”與“問題分子”的黑魔人組織……“黑色雲團”的成員。
他們統一穿著能夠吸收光線與微弱魔力的漆黑緊身皮甲,臉上戴著隻露出冰冷眼眸的黑色麵罩,周身散發著如同實質的惡意與獵殺者的氣息。
這是一群自視甚高、手段狠辣、且將獵殺同類視為“淨化”與“榮譽”的“上位捕食者”。
他們通過融合各種黑暗血脈特性與禁忌秘術,將對黑魔力的探測與追蹤能力提升到了極致,戰鬥力也極為難纏,結合各種詭異天賦與默契配合,對付起來相當棘手。
“為什麼……這麼‘棘手’的家夥會找上門?”切爾裡本並非畏懼,隻是感到麻煩。
“因為……不想‘安靜’地處理掉。”
他自己給出了答案。
越是強大的對手,戰鬥動靜就越大,越難以無聲無息地瞬間製服。
即使強如切爾裡本,麵對一整隊訓練有素、各有特長的“黑色雲團”精銳,也無法保證在不引發劇烈魔力波動和巨大破壞的情況下,迅速、安靜地解決他們。
而一旦動靜大了,必然會把近在咫尺的阿留文和魔法協會的人引來,那才是真正的麻煩。
“啊……是的。對了,你們。”
儘管被重重包圍,敵意如同冰冷的蛛網般纏繞周身,切爾裡本卻仿佛渾然未覺,甚至慢悠悠地撓了撓下巴上的胡茬,用那副慣常的、帶著宿醉未醒般慵懶的腔調開口:“問你們個事兒。”
“黑色雲團”的成員們沒有回應,隻是一個個緩緩亮出了武器……或是指尖延伸出的、纏繞著不祥黑氣的鋒利骨刃,或是口中探出的、滴落腐蝕性唾液的猙獰獠牙,或是手中浮現的、由凝結黑暗魔力構成的奇形兵刃。
肅殺的死寂彌漫開來,連周圍魔法生物的鳴叫都瞬間消失。
即便如此,切爾裡本依舊堅定地、清晰地把問題問出了口:“你們……有沒有見過一個叫‘索雅’的黑魔人?女的。”
他又補充道:“她應該……就藏在這附近什麼地方。”
“索雅?”
這個名字仿佛帶有某種魔力,連那幾個原本打定主意一言不發、直接動手的“黑色雲團”成員,動作都不由自主地滯了一瞬!
為首那名身材格外高大、眼眸赤紅的黑魔人,更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低吼,仿佛被觸動了某根敏感的神經。
黑魔人……索雅。
“你這種人……沒資格提這個名字!”
赤眼首領聲音嘶啞,充滿壓抑的憤怒與……一種近乎狂熱的憎惡?
“沒錯。”另一名成員冷冷附和,眼中黑光閃爍。
“是啊。就是這樣。”
切爾裡本點了點頭,語氣平淡,仿佛早就料到會是這種反應。
確實如此。
與他這個被整個黑暗世界追捕的“叛徒”與“逃亡者”不同,索雅如今在不少黑魔人眼中,幾乎被視為一種“象征”甚至“偶像”。
她的“最大功績”是成功焚燒了一棵世界樹幼苗,並殺害了駐守其旁的一名高階精靈,奪取了其“精靈之心”。
“那有什麼……了不起的。”切爾裡本低聲嗤笑,滿臉不屑。
精靈確實是大多數黑魔人天生畏懼、難以對抗的存在,索雅能做到這一點,在普通黑魔人看來或許堪稱“壯舉”。
但在切爾裡本看來,這就像給小孩子玩鬨般的小把戲硬掛上“勇者勳章”一樣滑稽可笑。
他所經曆、所對抗的,是遠比這更加深邃、更加絕望、也更加“真實”的黑暗與強大。
“什麼,你們……不知道她在哪?”
切爾裡本從對方的反應中,隱約讀出了這個信息。
“……”
“黑色雲團”的成員們再次陷入沉默,但那股針對他的殺意,卻因為“索雅”這個名字的提及,而變得更加濃烈、更加迫不及待。
切爾裡本意識到提問是徒勞的,有些煩躁地撓了撓他那頭亂發,重重地、帶著酒氣歎了口氣。
就在這時,那赤眼首領似乎再也無法忍耐,猛地揚起手中那柄由無數細小骨骼拚接而成的、扭曲的黑色長刀,厲聲喝道:“跟這叛徒廢什麼話!處理掉他!為了雲團的榮耀!”
“嗖嗖嗖!”
命令下達的瞬間!
數道漆黑如墨、粘稠如油的“黑色魔力”,如同擁有生命的觸手,從不同方向的“黑色雲團”成員身上爆發出來!
它們並非直接攻擊,而是急速交織、蔓延,轉眼間便在切爾裡本周圍的有限空間內,構築成了一個不斷旋轉、收縮、散發出強烈精神壓迫與魔力隔絕效果的“黑暗領域”!
這是隻有極少數血脈特殊的黑魔人才能施展的、聯合發動的“血脈共鳴結界”!
戰鬥,一觸即發!
“天氣……真好啊。”
然而,身處風暴中心的切爾裡本,卻仿佛對即將降臨的毀滅性打擊渾然未覺。
他甚至緩緩抬起頭,透過“黑色雲團”成員們殺意沸騰的身影間隙,望向更高處那片被巨大發光葉片切割成碎金的、晴朗的天空。
陽光明媚,天空湛藍如洗,幾縷絮狀的白雲悠然飄過。
在這一片和平寧靜、仿佛歲月靜好的天氣下,卻不得不進行一場麻煩、無趣、且注定會引來更多麻煩的戰鬥。
“現在的一切……都令人厭倦。”他低聲說著,那雙一直半睜半閉的、渾濁的眼眸深處,一抹沉重如大地、冰冷如岩石的暗褐色光芒,緩緩亮起。
“我們必須……搜索世界樹的‘根部’區域。”
在木華蘭果園長老會所在的、位於世界樹中層核心區域的巨大樹屋議事廳內,魔法協會總會長阿留文·布魯森,用清晰、平靜、卻不容置疑的語氣,當著所有在場精靈長老的麵,拋出了這個堪稱“石破天驚”的提議。
話音落下,議事廳內一片死寂。
長老“舒桑”以及其他所有木華蘭長老會的精靈長老們,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翠綠或銀灰的眼眸中,齊齊燃起了混合著震驚、憤怒與被冒犯的火焰!
精靈們素來平靜優雅的麵容,此刻因強烈的情緒波動而微微扭曲。
搜索世界樹根部……這句話,絕不能輕易說出口!
這無異於要求一個精靈,袒露自己靈魂最深處、最隱秘、也是最脆弱的“核心”!
是對精靈一族信仰、尊嚴與存在根本的“踐踏”和“褻瀆”!
“這……是兩碼事。”
舒桑長老深吸一口氣,強壓著胸膛中翻湧的怒意,聲音因極力克製而微微發顫,“即使……那個黑魔人‘切爾裡本’真的喪心病狂到襲擊世界樹本體……那也比放任‘外人’窺視、搜索我們的‘根部’,要‘安全’得多!阿留文閣下,請您……謹言慎行!”
“哈……真是的。”
阿留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早有預料”的無奈。
他當然清楚,提出這個要求,對精靈而言是何等“侮辱”與“僭越”。
但又能怎麼辦呢?
他是一個追求最高“效率”與“結果”的理性學者。
在確認切爾裡本極可能潛伏於果園、且其危險度足以威脅世界樹本身的前提下,與其浪費大量時間在外圍進行效率低下的拉網搜索,不如直接切入“核心”……利用世界樹根部與整個樹體魔力聯結最緊密的特性,進行源頭探測,這無疑是最快鎖定目標的方法。
放下無謂的“自尊”,交出“根部”的臨時探查權,換取最高效的危機解決……這在他看來是再簡單不過的利弊權衡。
但精靈這個種族……有時候實在讓人“無法理解”。
他們對傳統、自然與某些“象征”的執著,有時甚至超越了實際的利弊考量。
“難怪曆史上……精靈中極少出現真正‘大成’、站在魔法理論前沿的‘大魔法師’。”
阿留文心中不無遺憾地想道,某種屬於“人類至上主義”的優越感悄然浮現。
當然,這話他絕不會說出口。
他暫時陷入了短暫的沉思,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木桌麵上輕輕敲擊。必須做出理性的判斷。
強行打破精靈的“自尊”,堅持查看根部,是“正確”的嗎?
“必須這麼做。”
僅僅幾秒後,他得出了結論。
如果因為顧及精靈那“微不足道”的自尊,而導致切爾裡本這個“一級危險人物”再次脫逃,甚至在世界樹上造成不可挽回的破壞,那才是真正的“前功儘棄”與“不可饒恕的失職”。
“抱歉。”
阿留文抬起頭,目光透過鏡片,平靜地迎上舒桑長老以及其他精靈長老們憤怒的視線,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不容違逆的決斷力:“我沒有多餘的‘餘力’,再去顧及諸位的‘自尊’了。”
他從懷中再次取出那份蓋有魔法協會最高印章的羊皮紙公文,將其“啪”地一聲,輕輕拍在桌麵上。
“切爾裡本,被‘國際魔法師聯合安全理事會’正式列為‘一級危險人物’。對於搜查、緝捕此類對象,根據《泛大陸魔法安全聯合條約》第七章第一條,以及後續補充的《高危黑魔法生物處理特彆協定》……簽約方所有種族、勢力,包括‘王族’與‘魔法塔管理者’,在掌握合理懷疑線索時,‘不得’以任何內部理由拒絕必要的搜查配合與路徑提供。這一點……諸位應該很清楚吧?”
“那是……”
舒桑長老語塞,臉色更加難看。
在場的精靈長老們也都陷入了沉默,憤怒依舊,但其中已摻雜了一絲無可奈何的頹然。
現存的大多數智慧種族,都被“魔法”這一宏大框架下,一係列跨越種族的古老盟約、條約與協議所束縛、聯結。
其中,關於“黑魔人”的調查、處理原則及相關規定,是最核心、約束力也最強的部分之一。
黑魔法及黑魔人,被視為威脅整個智慧文明社會的“共同之惡”。
因此,儘管各魔法師組織、國家、種族之間平時遵循互不乾涉內政的原則,但在針對黑魔人的問題上,卻是一個絕對的“例外”。
為了高效獵殺、清除這一共同威脅,各勢力讓渡了部分主權與隱私權,締結了這部允許在一定條件下“跨國、跨種族聯合執法”的特殊法律。
這項法律如同一把雙刃劍,既為所有簽約方提供了對抗黑魔人的“保護傘”,有時……卻也成為一柄可以“合法”地刺探、甚至侵犯他方最核心秘密的“利器”。
“都聽清楚了嗎?”
阿留文見精靈長老們沉默,緩緩站起身,語氣帶著最後通牒的意味:“彆忘了,我們之前……一直保持著對諸位的‘禮節’。現在……情況‘緊急’。希望你們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