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不是斯特拉。即使有,在現在這種全域魔力紊亂、結界過載的情況下,也很難穩定啟動,風險極高。”
澤麗莎冷靜地分析,“整個災難應對係統的調度,似乎出現了嚴重問題。編寫應急預案的人顯然低估了事態的複雜性和破壞速度。”
“教授們和守衛隊現在在乾什麼?”
“應該在各自負責的區域奮力抵抗,試圖建立防線或清理通往避難所的通道。但從剛才的爆炸聲方向和強度判斷,他們也被分散、牽製,無法迅速形成有效的支援網絡。”
澤麗莎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洪飛燕能聽出一絲極淡的、近乎無奈的意味。
奔跑中,洪飛燕用眼角餘光打量著身旁這個並肩作戰的赤發少女。
最初,她以為澤麗莎和自己是同類……高傲、冷漠、以自我為中心,因此本能地不喜。
但此刻,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她隱約感覺到,兩人的“內核”或許截然不同。
如果非要比喻……洪飛燕覺得自己的性格更像一朵永遠在燃燒、用光和熱驅逐一切靠近之物的火焰花,熾烈、耀眼,也容易灼傷他人與自己。
而澤麗莎……則像一支靜靜燃燒、內斂光華,卻能在關鍵時刻精準爆發出所需光與熱的蠟燭,計算、控製、效率至上。
“這邊走。”
澤麗莎在一個岔路口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左側通道。
洪飛燕緊跟其後。
然而,跑了不到兩分鐘,前方通道被一堆從天花板塌落的、混雜著金屬框架和魔法水晶碎片的廢墟徹底堵死,嚴絲合縫,毫無通行的可能。
“我們走對了嗎?”
洪飛燕停下腳步,赤金色的眼眸看向澤麗莎。
“是的,根據三個月前的校園結構圖顯示,這裡應該有一條通往後勤區域的捷徑。”
澤麗莎走到廢墟前,伸手觸摸了一下冰冷的石塊,語氣沒什麼變化,“可能是近期進行了未記錄的維修或結構加固,封死了。真遺憾。我們走另一條路吧。”
“……”洪飛燕盯著她,“你……真的認得路嗎?”
“理論上,我記住了星花樹所有公開區域的結構圖和大部分非公開區域的推測圖。”
澤麗莎坦然回答,但隨即補充了一句,讓洪飛燕差點嗆到,“不過,我今年實際到校上課的天數,加起來可能還不足三個月。對部分近期變更,可能存在信息滯後。”
“天哪……”
洪飛燕扶額,簡直無語,她竟然會相信一個嚴重路癡的家夥帶路。
儘管不得不承認澤麗莎的頭腦反應和情報分析能力一流,但這個“致命缺點”在此時此刻,簡直是災難性的。
緊接著的二十分鐘,成了絕望的迷宮之旅。
“這條路也完全崩塌了。”
“這裡原本設計圖上有樓梯,但似乎施工取消了。”
“前方能量反應異常,疑似有大型亡靈巢穴,繞行。”
“此路不通。我們折返。”
在澤麗莎第三次帶著她走進死胡同,並冷靜地宣布“需要尋找替代路徑”時,洪飛燕終於忍無可忍。
她終於確信,自己發現了這位“完美大小姐”不為人知的重大缺陷,但此刻這發現帶來的不是快意,而是深深的無力與焦慮。
“讓開。我來帶路。”
洪飛燕一把拉開還在試圖從記憶中調取另一張結構圖的澤麗莎,語氣斬釘截鐵。
找路,對她來說並不複雜。
儘管建築因地震和戰鬥嚴重損毀、變形,常規標識全部失效,連本地學生都可能迷路,但洪飛燕擁有近乎變態的空間記憶與推演能力。
她閉上眼,將進入這棟建築後走過的每一條走廊、每一個轉角、遇到的每一處障礙和能量反應點,在腦海中迅速構建成一幅立體的、動態的模擬地圖。
然後,以當前坐標和地下防空洞的大致方位為錨點,開始進行高速的路徑推演。
這個過程,消耗了她不少精神力,但僅僅三秒之後,她猛地睜開赤金色的眼眸,眼中閃過一絲篤定的光芒。
“跟上。”她不再多言,選定一個方向,率先衝了出去。
澤麗莎微微一怔,看著洪飛燕瞬間變得果斷而自信的背影,金黃色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但沒有質疑,立刻緊隨其後。
洪飛燕選擇的路線迂回曲折,經常需要攀爬廢墟、穿越斷裂的樓板,甚至偶爾需要強行轟開擋路的、不那麼結實的障礙。
每當遇到無法直接通過的地形……
“用樹,搭個臨時的橋。”
洪飛燕言簡意賅。
澤麗莎會立刻揮動法杖,精準地控製植物生長,在斷崖或溝壑上迅速形成一道由粗壯藤蔓和硬化枝條構成的簡易通道。
兩人通過後,那些植物便會在澤麗莎撤去魔力支持的瞬間迅速枯萎、消散,不留痕跡,也避免成為亡靈攀爬的路徑。
“不能一直維持,讓後麵可能跟來的其他學生使用嗎?”
洪飛燕在一次通過後回頭看了一眼迅速腐化的植物橋,問道。
“不可能。需要持續注入魔力維持形態和強度。在當下,每一分魔力都很寶貴。”澤麗莎回答得冷靜而現實。
洪飛燕聞言,腦中卻莫名閃過普蕾茵那家夥召喚出的、往往能存在很久的光之藤蔓或木質結構……但很快甩開了這個無關的念頭。
在洪飛燕高效的“人工導航”下,她們避開了數波遊蕩的亡靈,迂回曲折,但確實在不斷接近目標區域。
然而,隨著越來越靠近地圖上標示的防空洞入口,四周出現的亡靈數量不降反增,而且體型普遍更大,能量反應更強。
顯然,亡靈也被那個聚集了大量生命氣息的“安全點”所吸引。
“因為我們消滅的亡靈數量,似乎還不如這片區域新‘生成’的多。”
洪飛燕臉色凝重,赤金色的眼眸掃過前方走廊拐角處隱約晃動的巨大陰影。
“小心,前方有高能反應,疑似……大型個體。”
澤麗莎也停下了腳步,金黃色的眼眸緊盯著拐角另一側,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緊張。
洪飛燕小心地探出頭,隻看了一眼,心便沉到了穀底。
走廊的儘頭,是一個相對開闊的、連接著數條通道的圓形大廳。
大廳中央,一個龐大到幾乎塞滿整個空間的巨人亡靈,正漫無目的地緩緩徘徊。
它那由濃稠黑暗凝聚的“頭顱”幾乎頂到了十米高的大廳穹頂,粗壯的“手臂”垂下幾乎觸及地麵。
僅僅是存在於那裡,散發出的冰冷死寂與壓迫感,就讓人呼吸不暢。
而在這個亡靈徘徊路線的後方,圓形大廳的另一側牆壁上,一扇厚重的、銘刻著複雜防護符文、此刻正散發著微弱但穩定白光的金屬大門,清晰可見。
門上方的魔法標識,正是地下防空洞入口。
“大事不妙。”洪飛燕縮回頭,背靠冰冷的牆壁,低聲道。
“為什麼?”澤麗莎問,但她的臉色也已變得蒼白,顯然,她也看到了。
“那個亡靈守護的後麵……就是防空洞入口。”澤麗莎的聲音乾澀。
“什麼?!”
洪飛燕瞳孔驟縮。
亡靈會本能地被生命氣息吸引並攻擊,可那個怪物對近在咫尺的防空洞大門似乎“視而不見”,隻是茫然地在門前區域遊蕩,仿佛一道無法逾越的活體屏障。
那麼,防空洞裡……真的還有人嗎?
還是說,入口的防護結界強大到完全隔絕了內部氣息?或者,更糟的情況……
轟隆!哐當!
遠處再次傳來劇烈的爆炸和魔法對轟聲,隱約能聽到教授的怒吼和亡靈尖銳的嘶鳴。
大廳裡的巨型亡靈似乎被聲音吸引,巨大的“頭顱”緩緩轉向爆炸傳來的方向,停頓了幾秒,但很快又仿佛失去了興趣,繼續它那緩慢、沉重、充滿壓迫感的徘徊。
“是教授們……他們好像在集結力量,試圖清理出一條通往各處的安全通道。”
澤麗莎判斷道,但臉上沒有絲毫喜色,“但等他們清理到這裡……太遲了。”
時間,是現在最奢侈的東西。
每一分每一秒,都有躲藏在校園各處的學生被亡靈發現、追殺、吞噬。
尖叫聲、求救聲、瀕死的哀鳴,如同無形的蛛網,從四麵八方的廢墟陰影中不斷傳來,纏繞在幸存者的心頭,越收越緊。
“不能再拖延了。”
洪飛燕深吸一口氣,赤金色的眼眸中,猶豫和恐懼被一種近乎破釜沉舟的決絕取代,她握緊了手中溫度依舊熾熱的法杖。
“我明白。”
澤麗莎痛苦地蹙起眉頭,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試圖用她最擅長的“計算”找出一個最優解,傷亡最小、成功率最高的方案。
但變量太多,未知太多,敵人太強……無論怎麼推演,結果都指向令人絕望的失敗。
“啊啊啊!”
“求求你!救救我!”
“媽媽!!”
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慘叫聲,如同最後的倒計時,敲打在兩人的神經上。
更多的亡靈陰影,開始從她們來時的方向,以及其他通道的拐角處隱約浮現,帶著對生命的饑渴,緩緩逼近。
繼續待在這個相對開闊的連接處,很快就會被徹底包圍,無路可逃。
“難道……你打算正麵去對付那個守門的亡靈?”澤麗莎看著洪飛燕決絕的神情,難以置信地問道。
“因為……除此之外,彆無他法了。”洪飛燕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你的魔法屬性是火焰,聲勢浩大,一旦全力施展,絕對會吸引附近所有亡靈的注意!從戰術上講,你會瞬間成為最醒目的靶子,被徹底淹沒!”澤麗莎試圖用理性分析阻止這看似自殺的行為。
“不需要你告訴我後果。”
洪飛燕打斷她,赤金色的眼眸直視澤麗莎,那目光中沒有瘋狂,沒有絕望,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我本來就沒打算……一個人‘贏’。”
“難道你……”
澤麗莎仿佛明白了什麼,向後退了半步,金黃色的眼眸中第一次對洪飛燕流露出一種複雜的、混合著震驚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敬意,“你打算……犧牲自己,為我們……為可能還在防空洞裡,以及正在被亡靈追殺的其他人,創造機會?真是……令人敬佩的決斷。我……不會阻止你。”
“廢話少說。”
洪飛燕不再看她,轉身麵向那個圓形大廳的方向。
她沒有在這裡死去的打算,但同樣,此刻腦海中也沒有任何精密的“計算”或“計劃”。
這隻是一個賭博。
一個基於對同伴的信任、對局勢的判斷、以及對自己能力的最後壓榨的,瘋狂的賭博。
但在洪飛燕心中,這個賭博的成功率,高達99%。這是一個基於“那個人”一定會出現的、毫無道理的、卻無比堅定的“信心”。
“呼……嘩啦啦啦!!!”
不再猶豫,不再保留!
洪飛燕將體內殘存的所有魔力,連同那份決絕的意誌,毫無保留地注入法杖頂端的赤紅魔晶,魔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仿佛小型太陽般的刺目光芒!
緊接著,一道直徑超過兩米、凝實如熔岩柱的赤紅烈焰,並非射向守門的亡靈,而是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帶著撕裂空氣的咆哮,衝天而起!
它輕易地貫穿了本就搖搖欲墜的大廳穹頂,擊穿上一層樓板,帶著無儘的光和熱,如同一支逆行的火焰流星,朝著被亡靈黑霧與煙塵遮蔽的天空,轟然射去!
“在這裡釋放這種規模的火焰信號,我認為……”
澤麗莎的臉色瞬間蒼白如紙,她瞬間理解了洪飛燕的意圖,但這也意味著……
“會吸引‘它們’所有的注意。”
洪飛燕替她說完了後半句,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近乎瘋狂的笑意,“這就……足夠了。”
將自身化為最耀眼的燈塔,將所有亡靈的仇恨與目光全部吸引過來,為可能存在的幸存者,為正在苦戰的教授,也為她賭上一切所等待的“那個人”,創造一個明確的坐標,一個集結的訊號,一個反擊的契機!
這看起來與自殺無異。但洪飛燕的臉上,沒有半分恐懼,隻有一種燃燒到極致的、令人心悸的平靜與自信。
這份毫無根據的、近乎狂妄的自信,讓澤麗莎感到深深的困惑,以及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悸動。
對於從未真正將後背托付給他人、永遠在計算得失與風險的澤麗莎而言,這種基於“信任”與“紐帶”的、近乎本能的豪賭,是一種完全陌生、卻隱隱令人向往的“瘋狂”。
“爆發吧!!”
洪飛燕用儘最後力氣嘶吼,將那道通天火柱的威力推向巔峰!
“呃!”
澤麗莎被狂暴的熱浪和魔力亂流逼得連連後退,不得不撐起一麵翠綠色的植物護盾抵擋。
嘩啦!轟隆隆隆!!!
赤紅的光柱在穿透數層樓板後,於數百米的高空中,如同最盛大的慶典焰火,轟然炸裂,化作無數流散的光焰與澎湃的魔力波動,如同漣漪般迅速擴散開來,即便在濃鬱的黑霧與混亂的魔力場中,也清晰無比地傳遞出一個信息……
我在這裡!敵人在此!需要支援!
信號,已然發出。
賭注,已然擲下。
現在,隻需等待……那99%的可能性,化為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