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降臨了。
十二月初的某一天,細密潔白的雪花,如同被無形之手從雲端篩落,悄無聲息地覆蓋了斯特拉皇家魔法學院高聳的尖塔、寬闊的訓練場、蜿蜒的石板路,以及那些在秋日裡綻放最後色彩的耐寒灌木。
灰白色的天空低垂,將這座著名的魔法學府籠罩在一片靜謐而清冷的冬日氛圍中。
許多斯特拉的學生,無論是低年級還是高年級,暫時拋開了期末的課業壓力、魔法實驗的煩惱或是人際關係的複雜,像最純粹的孩童般,興奮地在校園裡奔跑、歡笑。
他們用手套接住飄落的雪花,在廣場上堆起造型各異的雪人,或是分成陣營,用魔法小心控製著雪球的軌跡,展開一場不會真正傷人、卻充滿歡笑的“雪仗”。
魔法與青春的氣息,在初雪中奇妙地混合。
“名校又怎樣……孩子終究是孩子。”
一個帶著淡淡笑意的、略顯低沉沙啞的男聲,在學院主樓側麵一處被常綠魔法植物“綠芽叢”掩映的長椅附近響起。
阿留文從茂盛的、散發著清冽寒氣的墨綠色枝葉後緩緩探出身。
他看起來約莫二十七八歲,有著一頭打理得一絲不苟的深褐色短發,麵容是那種帶著學者式清俊與久經風霜沉澱出的成熟魅力的奇異結合,鼻梁上架著一副精致的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眸是深邃的灰藍色,此刻正帶著些許倦怠與玩味,望著遠處嬉戲的學生們。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用料考究的深灰色長大衣,領口露出同色係的高領毛衣,身姿挺拔,但仔細看去,能發現他臉色透著一種不健康的蒼白,嘴唇也缺乏血色,眼底有著淡淡的青影,仿佛長期被某種隱疾或過度勞累所困擾。
他輕輕吸了一口手中那根細長的、沒有任何標識的銀色金屬管,並非煙鬥,而是一種高級的魔力舒緩器,裡麵燃燒著安神的魔法香料,散發出類似檀木與薄荷混合的清淡氣息。
聽說教育機構內禁止吸煙,這裡的空氣確實清新得讓他有些不適應。
“真是不錯的時候……”他低聲自語,將舒緩器收回大衣內側的口袋,仰頭望著漫天飛舞的雪花。
儘管外表看起來隻像位青年才俊,但阿留文的實際年齡,已超過一百五十歲。
他是一位站在人類魔法師頂點的、偉大的九階大魔導師,同時也是“埃特魯大陸魔法師總會”的總會長,一個名字足以在魔法界引發地震的重量級人物。
“會長大人,您在這裡啊。”
一個刻意壓低、帶著恭敬的聲音響起。
兩名身穿斯特拉製式銀色鑲藍邊輕甲、披著深藍披風的學院騎士,不知何時已悄然來到他身側,右手撫胸行禮,“請讓我們為您帶路。校長先生正在等候。”
阿留文微微挑眉,他本想偷偷從正門“溜”進來,給老友一個“驚喜”,結果進入學院還不到十分鐘就被發現了。
這些斯特拉的守衛騎士,效率倒是很高。
不過看他們毫不驚訝的表情,恐怕是艾特曼那個老狐狸早就料到他會來,提前吩咐過了。
“真沒意思。”
阿留文扯了扯嘴角,語氣帶著一絲無奈的調侃,他跟隨兩位騎士邁開步伐,即使看到這位以嚴厲和鐵腕著稱的總會長麵容憔悴、狀態不佳的模樣,騎士們的表情也沒有絲毫變化,依舊保持著標準的護衛姿態。
顯然,魔法界高層關於“總會長因舊疾與過度勞累而身體欠佳”的傳聞,早已不是秘密。
漫步在飄雪的斯特拉校園,阿留文的目光不由得再次投向灰蒙蒙的天空。
雪花落在他深灰色的大衣肩頭,迅速融化,留下深色的水漬。
即使活到這把年紀,初雪帶來的那份純淨、嶄新與淡淡的感傷,依舊能觸動他內心深處某些柔軟的部分。
是因為……想到自己可能看不到明年的初雪了嗎?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被他迅速壓了下去。
“我第一次學習魔法的時候……也是這樣的雪天。”他忽然低聲說道,像是對身邊的騎士說,又像是自言自語。
阿留文的少年時代,遠在“斯特拉魔法學院”乃至係統化的魔法教育體係普及之前。
那是一個魔法知識被少數人壟斷、傳承方式古老而低效的時代。
他隻能跟著幾位性格古怪、脾氣莫測的老派魔法師,在他們簡陋的工坊或隱居的林間小屋中,從最基礎的魔法符號辨認、魔力感應開始,一點一滴地偷學、摸索。
那時的冬天,格外寒冷,學習魔法的條件,也格外艱苦。
也許,斯特拉的校長艾特曼·艾特溫,也有著類似甚至更坎坷的過去。
想到那位同樣達到九階、卻以一己之力推動“大魔法時代”教育普及、創立斯特拉學院、改變了整個大陸魔法文明格局的老友,阿留文心中不禁湧起更深的敬佩。
同樣是九階魔法師,艾特曼的成就與對世界的影響,與他這個主要精力放在維護秩序、處理繁雜事務的總會長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彆。
跟隨引路騎士,不知不覺間,他們來到了一棟造型莊嚴宏偉、融合了古典石砌建築風格與精密魔法符文陣列的白色大樓前。
這裡是斯特拉綜合醫院。
它最初隻是學院內為受傷學生設立的小型診所,後來因為發掘了一位在學院擔任護士、實則擁有驚世魔法醫學天賦的教師,在其主導下迅速發展壯大,如今已成為埃特魯大陸頂級的魔法醫療機構之一,不僅服務於學院,也接收來自大陸各處的重症病患。
阿留文在進入醫院主廳前,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臂彎裡挎著的一個編織精美的金色藤籃。
籃子裡,幾枚通體金黃、表麵流轉著柔和光暈、散發著清甜異香的蘋果,正靜靜地躺在柔軟的絨布上。
這是傳說中的“金蘋果”,並非神話中引起紛爭的那一種,而是一種極為珍稀的魔法植物果實,蘊含著精純的生命能量,對療傷和恢複有奇效,味道也確如傳說中般美妙絕倫。
作為探病禮物,再合適不過了。
“就送到這裡吧。辛苦了。”
阿留文在電梯前停下,對兩位引路騎士微微頷首。
“職責所在,總會長大人。”騎士們再次行禮,轉身離開。
電梯門打開,裡麵站著一位身穿潔白護士服、看起來有些緊張不安的年輕女性護士。
她看到阿留文,明顯怔了一下,隨即手忙腳亂地躬身。
“雷米護士?”
阿留文瞥了一眼她胸前的名牌,聲音平和。
“啊…是、是的!總會長大人!”名叫雷米的護士聲音有些發顫。
“請帶路吧。去白流雪的病房。”阿留文走進電梯,語氣不容置疑。
“要、要上到最頂層……”雷米按下最高層的按鈕,電梯平穩上升。
“嗬,”阿留文輕笑一聲,“真是貴客待遇啊。我記得那裡是專門為……艾特曼受傷時準備的最高規格病房吧?”
他記得那間病房配備了全大陸最頂級的生命維持與監測魔法陣,以及最好的視野和保密性。
“校、校長先生他……從未使用過。”雷米小聲回答。
“總比空著好。”
阿留文看著電梯樓層數字跳動,不再說話。
雷米則緊張地絞著手指,偷偷用眼角餘光打量這位傳說中的大人物。
在魔法界,有誰不認識阿留文呢?
每當大陸發生震動魔法界乃至整個社會的大事,總能看到他或明或暗的身影,他的決策和影響力足以左右局勢。
他抓捕了無數凶殘的魔法罪犯,整頓了“大魔法時代”初期混亂不堪的社會秩序與魔法倫理。
他的臉頻繁出現在《大陸魔法時訊》的頭版頭條,形象早已深入人心。
“到、到了。”
電梯發出輕微的“叮”聲,門緩緩打開。
雷米如蒙大赦,率先走出,指著走廊儘頭一扇厚重的、銘刻著複雜防護與靜音符文的橡木門。
阿留文示意她上前,雷米深吸一口氣,手剛碰到冰涼的門把手……
“等一下。”
阿留文忽然開口。
“嗯?”
雷米不解地回頭。
“不敲門嗎?”
阿留文指了指門。
“啊!”
雷米的臉瞬間漲紅,為自己竟然犯下這種基本禮儀錯誤而羞愧不已,她急忙縮回手,在門上輕輕敲了三下。
“請進。”一個溫和而略顯空靈的女聲從門內傳來。
雷米小心翼翼地推開厚重的木門。
然而,當她看清房間內的景象時,大腦“嗡”的一聲,思緒瞬間停滯,雙眼瞪大,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病房比她想象中更加寬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飄雪的斯特拉校園全景。
但此刻吸引她全部注意力的,是房間裡那些身影。
斯特拉的校長,艾特曼·艾特溫,正站在窗邊,雙手背在身後,望著窗外飛雪。
精靈王花凋琳,靜靜地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銀發如瀑,金黃的眼眸中盛滿憂慮。
還有另外幾位氣質、樣貌、穿著皆截然不同,卻無一例外散發著令人靈魂顫栗的、非人般存在感的“人”。
“呃……”
雷米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眼前一黑,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
“哎呀。”
阿留文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穩穩扶住了即將暈倒的護士。
他低頭看了看懷中這位可憐姑娘嚇得慘白的臉,又抬頭掃了一眼病房內堪稱“奢華”到離譜的訪客陣容,疲憊地歎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和淡淡的嘲諷:“真是的……僅僅是探望一個‘高中生’,這陣容未免也……太過‘華麗’了吧?”
他將昏過去的雷米輕輕扶到門邊的等候椅上,讓她靠牆坐下。
“來了?”
窗邊的艾特曼·艾特溫轉過身。
這位同樣擁有九階實力、被譽為“學院派魔法奠基人”的老者,看起來比阿留文年長許多,白發銀須,麵容清臒,但一雙眼睛依舊明亮銳利,仿佛能洞悉魔法的本質。
他此刻穿著簡潔的深藍色長袍,對阿留文露出一個老友重逢的微笑,“正好,有重要的事情要說。”
“艾特曼,”阿留文提著金蘋果籃子走進病房,順手帶上門,隔絕了外界的喧囂。他看著艾特曼,搖了搖頭,“你那副跟晚輩說話似的、‘孩子氣’的語氣,還沒改掉嗎?我們都一百多歲了。”
“我覺得挺好的,不是嗎?”
艾特曼笑著聳聳肩,走到阿留文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壓低聲音,“倒是你,臉色比上次通訊時還差。那毛病又加重了?”
“老樣子,死不了。”
阿留文避重就輕,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房間裡的其他“客人”。
儘管早就通過秘密渠道,隱約知道可能有“十二神月”因白流雪之事現身,但親眼所見,所帶來的震撼依舊遠超想象。
即使身為見多識廣、實力站在人類巔峰的九階魔導師,阿留文此刻的心臟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動,一股混合著敬畏、警惕與難以置信的情緒在胸腔蔓延。
連他都如此,難怪普通的護士會直接嚇暈。
“那邊的那幾個女孩……是白流雪的朋友吧?”
阿留文的目光掃過房間另一側。
阿伊傑坐在離病床最近的椅子上,眼睛紅腫,顯然剛哭過;普蕾茵靠牆站著,雙手抱胸,臉色緊繃;洪飛燕則坐在稍遠些的沙發裡,膝蓋上攤著一本厚重的魔法書,但目光並未落在書頁上,而是若有所思地看著病床方向;澤麗莎站在窗邊另一側,抱著手臂,表情是慣有的冷靜,但緊抿的嘴唇泄露了她的心緒不寧。
阿留文在之前最高規格的“亞斯蘭魔法理論研討會”上見過這幾位天賦卓絕的少女,記得她們的名字和麵孔。
他提著金蘋果籃子,打算放到病床旁的矮櫃上。
然而,當他走近時,目光不由得被床頭櫃以及旁邊一張臨時擺放的桌子上,那堆積如山、琳琅滿目的探病禮物所吸引,動作不由得一頓,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啪。”
他輕輕將籃子放在一個勉強找到的空隙處,目光掃過那些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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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譽為“少年發明家希望之星”的埃特莉莎寄來的、字跡工整卻透著關切的長信。
世界頂級商會“星雲商會”會長梅利安送來的、用魔法絲綢精心包裹、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禮盒,甚至還有斯特拉魔法騎士團團長阿雷因贈予的一柄裝飾華麗、顯然經過魔法強化的禮儀短劍。
“為什麼……要送‘禮劍’?”
阿留文看著那柄寒光閃閃的短劍,不禁低聲吐槽,搖了搖頭,“真是的……相比之下,我這籃子金蘋果,倒顯得最‘寒酸’了。”
“心意最重要,不是嗎?”
艾特曼走到他身邊,也看著那些禮物,語氣溫和。
“哈哈!對!心意最重要!”
一個洪亮、豪邁、帶著冰雪回音般質感的大笑聲,突然在兩人身旁炸響。
阿留文猛地轉頭,隻見那位通體覆蓋著深青色、仿佛由亙古寒冰與不朽藍鋼鑄造的虯結肌肉、身高超過兩米五的巨人,青冬十二月,不知何時已如同鬼魅般,出現在艾特曼和阿留文之間,巨大的身影投下濃重的陰影。
這位執掌“寒冬”與“終結”的十二月,低頭看著阿留文,冰藍色構成的眼眸中,似乎閃過一絲讚許。
他伸出那隻足以輕鬆捏碎岩石的、覆蓋著青色冰甲的巨大手掌,遞到阿留文麵前。
“以人類之軀,達到‘偉大’境界的男子。我表示敬意。”
青冬十二月的聲音震得空氣微微發顫。
阿留文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震撼,伸出手,與那隻巨大的手掌輕輕一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