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拉皇家魔法學院,高階醫療區,特殊監護病房。
午後淡金色的陽光透過鑲嵌著淨化符文的玻璃窗,在被單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空氣裡彌漫著草藥與消毒水混合的、屬於醫院特有的潔淨氣味,其間還隱約漂浮著一絲極淡的、近乎不可聞的魔力穩定劑的味道。
房間寬敞明亮,牆壁是柔和的米白色,地上鋪著吸音的軟毯,幾盆能散發安神香氣的魔法植物在角落靜靜生長。
但這份寧靜,掩蓋不住某些東西。
比如,床上那個棕發少年此刻的虛弱。
白流雪靠坐在堆疊起來的柔軟靠枕上,迷彩色的眼瞳裡少了平日那份奇異的光彩,顯得有些黯淡。
他赤著的上半身並未完全暴露在外,而是被一層極薄、幾近透明的淡綠色魔力繃帶纏繞著,繃帶下隱約可見皮膚表麵細微的、蛛網般的金色裂痕,如同乾涸大地上的龜裂,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愈合、消退。
他的右臂從手肘到指尖,被固定在一個精巧的、散發著冰涼寒氣的冰晶與金屬構成的支架中,顯然骨折尚未痊愈。
最明顯的,是他下半身……被子下,雙腿幾乎無法挪動,連腳趾的輕微彎曲都顯得吃力。
整個人像一尊力量耗儘、布滿了細微裂痕的精美瓷器,雖然結構尚存,卻脆弱得仿佛一碰就會徹底碎裂。
將他緊急送往煉金術士生命研究所進行深度檢查和治療的提議,在他蘇醒並展現出“基本”的交流能力後,被學院高層暫時擱置了。
畢竟,一個能溝通、能表達意願的“病人”,和一個昏迷不醒、任由處置的“傷患”,是兩回事。
尤其這個“病人”剛剛在特雷德市扮演了某種“終結者”的角色。
特雷德市的黑魔人事件,在斯特拉後續派遣的、由五十名精銳魔法戰士組成的快速反應搜查隊抵達後,基本算是收尾了。
他們成功搜捕、清理了藏匿在城中的五到六名殘餘黑魔人及其同夥。
但核心的謎團……針對白流雪的那場精心策劃的襲擊,其動機與幕後主使……依舊籠罩在迷霧之中。
僅有的一些“嫌疑人”,缺乏確鑿的證據鏈。
更麻煩的是,發動襲擊的三名核心黑魔人(包括那名馴獸師),在戰鬥中被全部擊殺。
而黑魔人死後,其軀體與靈魂往往會因契約反噬或預設的銷毀術式,迅速崩解、湮滅,幾乎不留任何可供追查的物理或魔法痕跡。
線索,到這裡似乎斷了。
“又……住院了啊。”
白流雪目光落在自己纏滿“繃帶”的手臂上,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這場景,莫名熟悉。隻是這次,住院名單上不止他一個。
斯特拉騎士團在特雷德市的戰鬥中傷亡不輕,尤其是與卡埃娜正麵衝突的那些騎士,多人重傷,此刻也分布在醫療區的不同病房。
而他白流雪,則因為“健康狀況不明”……特指那來曆不明、效果不明、後遺症更不明的“天機一體”狀態……而被列為重點觀察對象。
“天機一體……”他在心中默念。
視線前方,隻有他能看到的淡藍色半透明光屏靜靜懸浮著,上麵簡潔地列著一行信息:
[天機一體狀態最大可持續時間:9分鐘]
他凝視著這行字,迷彩色的眼瞳深處掠過一絲沉思。
“最大持續時間9分鐘……並不意味著可以安全地、無負擔地使用滿9分鐘。”
他清晰地認知到這一點。
那9分鐘,是這具身體在當前狀態下能夠承載“自然”能量灌注的理論極限閾值。
超過這個時間,恐怕就不是肌肉撕裂、骨骼斷裂這麼簡單,而是能量過載導致的生命本源崩潰,從細胞層麵開始瓦解。
昨晚與卡埃娜的戰鬥,他總共激活“天機一體”的時間,大約8分鐘。
無限逼近極限的爆發式作戰,帶來的結果就是現在這樣……近乎全身癱瘓,右腕骨折,體內細微的魔力通道(如果他有的話)和經脈網絡多處受損,如同被暴風席卷過的河床。
主治的高階治療師(一位頭發花白、表情嚴肅的老魔法師)在詳細檢查後,曾用混合著敬佩與嚴厲的語氣告誡他:“年輕人,你拚死戰鬥、擊退強敵的事跡,我有所耳聞,這份勇氣與擔當,老頭子我很敬佩。但是……”
老治療師推了推水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像你這樣不顧一切地壓榨身體潛能,接近乃至超越承載極限的戰鬥方式……再來一次,你的身體很可能會留下永久性的暗傷,甚至……徹底崩潰,再也無法握劍。”
“天機一體”的副作用,比他預想的更為嚴重、更為根本。
即便沒有用滿9分鐘,身體就已經走到了崩潰邊緣。
原因,他大致能猜到。
“我……太心急了。”
他閉了閉眼。
為了迅速獲得足以自保、乃至保護他人的力量,他近乎跳躍式地強行領悟、開啟了“天機一體”。
按照“太靈神功”的正常路徑,本應在完美控製自身魔力(雖然他幾乎沒有)與自然能量“泄露”後,經曆一個相對漫長的、讓身體逐步適應更高層級能量流動的“自然天人合一”過渡階段,最後才水到渠成地觸及“天機一體”。
而他,省略了中間步驟,直接“拔苗助長”。
急速成長帶來的,是身體難以承受的沉重負擔。
不過……
“隻要不‘濫用’天機一體……這個問題,就不會成為日常的負擔。”
他很快調整了心態。
領悟“自然天人合一”本身,已經讓他的各項基礎能力有了質的飛躍。
從此以後,按部就班地修煉、鞏固、逐步掌握更高層次的力量,才是正途。
想到這裡,他心念微動,調出了自己當前的狀態麵板。
隻有他自己能看見的淡藍色光屏上,文字悄然變化:
<白流雪>
[狀態:重度肌肉撕裂/多處骨裂/魔力通道(偽)紊亂/自然能量過載後遺症(恢複中)]
能力值
[力量:★★★★★27%][感知:★★★★★61%]
[敏捷:★★★★★03%][體力:★★★★☆78%]
[防禦:★☆☆☆☆00%][精神力:★★★★★★00%]
[魔力:☆☆☆☆☆00%][自然親和:???%]
能力值的變化堪稱巨大。
力量、感知、敏捷三大主屬性齊齊突破五星,踏入了“超凡”的領域。
體力也達到了四星巔峰,距離五星僅一步之遙。
最讓他在意的是精神力,赫然達到了六星!
這恐怕與頻繁使用“閃現”和“天機一體”對精神的高度錘煉,以及“穿越”帶來的某種本質變化有關。
而最讓他有些感慨的,是那個曾經長期墊底、幾乎讓他絕望的數值……
[防禦:★☆☆☆☆00%]
終於,從[0星99%],艱難地、卻是實打實地,突破了“1星”的大關。
哪怕隻是提升了微不足道的0.01%,但這0.01%所代表的,是本質的區彆。
普通人類(未受任何魔法、鬥氣、異能等超凡力量強化)的防禦力極限,理論上就是[0星99%]。
這是肉體凡胎的桎梏。
黑魔人通過“黑魔力”侵蝕改造肉體,魔法師通過各種“護盾”、“強化”、“附魔”手段臨時或永久提升防禦,都是常規途徑。
而白流雪,在沒有依賴上述任何外力的情況下,憑借自身,打破了這層桎梏。
這意味著,他的身體基礎,已經超越了“純粹人類”的範疇,踏上了另一條進化之路。
雖然受限於能力值成長規則,防禦力的提升注定會比力量、敏捷等緩慢得多,但他唯一的、最大的短板,終於開始了緩慢而堅定的彌補。
這本身,就是值得欣慰的巨大進步。
還有一點……
白流雪抬起尚能活動的左手,五指緩緩握攏,又輕輕張開。
他嘗試著,極其細微地調動體內那股新生的、與“天機一體”時引動的浩瀚自然能量同源、卻溫和馴服了無數倍的“氣息”。
一絲極其淡薄、幾乎難以察覺的淡綠色微光,如同初春柳梢最嫩的那一點新芽,在他掌心嫋嫋升起。
光芒微弱,卻散發著一種清新、蓬勃、充滿盎然生機的柔和氣息。
這並非“自然能量”本身。
它的“質”更加精純,帶著某種獨特的、如同森林低語般的印記。
是……
他的目光,落在了狀態麵板下方的“特性”欄:
[特性]
[自然天人合一Lv.1](狀態:過載冷卻中)
[蓮紅春·三月之庇護Lv.5](穩定)
[青冬臘月·十二月之庇護Lv.3](穩定)
[銀時霜月·十一月之庇護Lv.3](穩定)
[淡褐土月·二月之庇護Lv.3](穩定)
……新增……
[綠林雨月·四月之庇護Lv.1](穩定)
[神樹葉·哈奈爾的契約者](???)
正是新出現的[綠林雨月·四月之庇護]。
“綠林四月……”
白流雪凝視著掌心那點微弱卻堅韌的綠光,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他從未主動接觸、也未曾尋找過這位“四月”。
這庇護,從何而來?
記憶的碎片回閃……昏迷中那片溫暖、寧靜、充滿了無邊生機的翠綠夢境,那個如山巒般溫柔、如森林般深邃的模糊女性身影,那湧入心口的、帶著草木清香的溫暖氣息……
“夢中見到的……那個如山一樣的女人,真的是‘綠林四月’。”他低語。
對方似乎是為了“幫助”他覺醒“天機一體”,主動將氣息與祝福傳遞給了他,結果便是這“庇護”被自然刻印。
“那是什麼?”
一個清脆的、帶著些許好奇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一位黑色長發如瀑、黑眸如點漆的少女,普蕾茵,提著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袋,走了進來。
她似乎剛洗過澡,發梢還帶著些許濕氣,身上換下了戰鬥時的裝束,穿著一身斯特拉學院冬季常見的、帶有毛絨鑲邊的深藍色常服,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幾分銳利,多了些居家的柔和。
她把紙袋放在床邊的矮櫃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然後很自然地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下,目光落在白流雪掌心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淡綠微光上。
“隻是……一點恢複性練習。”
白流雪不動聲色地散去掌心的綠光,平靜地回答。
“那也是……‘十二神月’的力量嗎?”
普蕾茵歪了歪頭,黑色眼眸直視著白流雪,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嗯?”
白流雪微微挑眉。
“沒什麼好隱瞞的。”
普蕾茵伸手從紙袋裡掏出一個紅潤飽滿的蘋果,又拿出一柄小巧鋒利的折疊水果刀,動作嫻熟地展開,“你昏迷不醒的那段時間裡,‘十二神月’的幾位……已經在這裡‘開過會’了。雖然我沒親眼看見,但留下的氣息可瞞不住人。”
他用刀尖輕輕點在蘋果蒂上,“那是……嗯,綠林四月?對吧?”
白流雪沉默了一下。
看來,在絕對的力量與古老的契約者麵前,很多秘密確實難以隱藏。
他最終,緩緩點了點頭。
“謝謝你……讓我醒來。”他補充道,聲音很輕。
“真是……神奇。”
普蕾茵沒有接這個道謝,反而低聲感慨了一句,不知是在說“十二神月”的存在,還是白流雪與她們的聯係。
她將蘋果放在床頭櫃的托盤上,手指穩定、動作流暢地開始削皮。
銀亮的刀鋒貼著果肉旋轉,果皮連綿不斷地垂下,寬窄均勻,仿佛一位有著數十年經驗的老師傅在手,完全不像一個養尊處優的貴族大小姐。
“你的頭發……”
白流雪的視線,落在普蕾茵那明顯比記憶中長了一大截、幾乎垂到腰際以下的烏黑秀發上。
不僅僅是長度,發質似乎也變得更加光澤、柔順,在窗外的陽光下流淌著墨玉般的光澤。
“啊,這個?”
普蕾茵用空著的手隨意撩了一下耳畔的一縷長發,語氣依舊平淡,“用了‘那個’……就會這樣。”
“天使降臨。”
白流雪說出了那個詞。
“……嗯。”
普蕾茵削蘋果的動作微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隨即又恢複了流暢。
“天使降臨”……在《埃特魯世界》的“遊戲”設定中,這是屬於角色“普蕾茵”的終極技能,或者說“覺醒技”。
如同白流雪的“天機一體”,每個重要角色都擁有其獨特的、威力巨大但限製也極多的“底牌”。
“過段時間……就得剪掉了。太長了,打理起來很麻煩。”
她語氣平靜地陳述著決定,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是嗎……我覺得現在這樣,看起來也不錯。”
白流雪看著那如瀑黑發,隨口說道。
“……”
普蕾茵削皮的手徹底停住了,刀尖懸在蘋果上方,她沒有轉頭,但白皙的耳廓似乎微微泛起了些許極淡的紅暈。
沉默了幾秒,她才用略顯生硬的語氣重新開口:“為什麼是蘋果?”像是為了轉移話題。
“嗯?”
白流雪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