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裡一陣彆扭,總覺得還是先前說話不好懂時的她更親切些。但他隱隱覺得,這通道的另一端,的確是對他極有好處的另一個世界,即便這“升仙”興許並非他所認知的那種,依然足夠誘人。
他微微歎氣,拱手道:“我屠魔證道,筋疲力儘,煩請上仙速速接引,莫要再耽擱了。”
“你在教我做事啊?”
“呃?”他一怔,沒想到上界仙子口吻說變就變,不知該如何回應才對。
“我並非來接引你的,以你當下的心境,根本不適合飛升成仙。仙自俗世來,你屠魔一生,卻幾乎不涉紅塵,不懂人間,何以升仙?”
他微微皺眉,心中厭倦更甚,暗想魔皇伏誅,還有殺不儘的邪魔暗藏人世,何必在此浪費時間?
他放手散去大恨,忍耐著給出了最後一絲敬意:“既然如此,便不勞煩上仙了。告辭。”
“且慢。”那女聲略顯冷冽,似有些怒其不爭的意味,“三星掛月山開宗立派以來,你是唯一一個煉出九把心劍相,並有三仙一神品質的曠古奇才,那你可曾想過,以你縱橫世間從無敵手的強悍,為何百餘年仍殺不儘前仆後繼的邪魔?”
他眯起雙目,淡淡道:“不曾想過。很多事,沒人願意去做,就是因為想得太多。”
“你……”那女子似乎憋了下氣,遍布華光的通道也跟著黯淡了一霎,“好,也罷,你這冥頑不靈的臭脾性,確實欠缺一場紅塵曆練。我大好仙界,可不想多一塊冷冰冰的爛石頭。”
聽到此處,他知道升仙已無可能,所幸,心裡也並不覺得十分失望,反倒有了幾分複雜的釋然。
適合他的,終歸還是邪魔肆虐的戰場。
他轉過身,飛向最近的虛空薄弱處。
他正要祭出心劍霧茫,忽覺背後一寒,刹那間汗毛倒豎,直覺示警,叫他連頭皮都一陣發麻。
他急忙旋身,殘存不多的靈力聚集指尖,眨眼間便淩空畫出防護極強的靈陣。
但他依然慢了一步。
一片絢爛的光華,裹挾著他先前察覺到的,那無法理解的磅礴力量,將他緊緊束住。
“此世並非你的答案,”女子仙音緩緩響起在他耳邊,“我不能眼睜睜看你在歧途上越行越遠,不論仙界還是人間,需要的,都不是一個隻懂得屠殺的凶器。將來你感激我也好,記恨我也罷,我都不在乎。去吧!”
聽到最後一個字的瞬間,束縛著他的光華陡然爆發開來,一股股他無法形容更無法理解的力量轉瞬流遍了他的全身。
旋即,他開始崩解。
他抬起手,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軀,那充滿靈力的不凡之體,忽然間化作無數閃耀著光芒的微塵,在虛空中彌散開來。
他想說話,但已來不及,彈指之間,他留在這虛空中的,竟已隻剩下靈力、魂魄,和魂魄中蘊藏的心劍相。
這是死了嗎?可除了軀殼,他什麼都沒失去。隻不過保存著意識的靈魂,依然被那力量牢牢鉗製。
那道光開始移動,帶著他殘餘的所有,極快地,向著虛空中另一個薄弱之處衝去。
下一秒,通道內伸出了一隻白嫩的手,舒展纖細食指,遙遙一劃。
虛空如糊窗紙般被輕易撕裂,光芒裹挾著他,瞬間消失在裂隙之中。
“以你對靈力的掌控,耐下性子靜下心,重塑身軀不是難事。轉移的兩個世界差異度太高,帶著你的肉身一起,我這會兒也做不到。你就委屈委屈,慢慢重來吧。”
那帶著微妙戲謔笑意,和幾分殷切期待的話,就是他在漫長的眩暈前聽到的最後聲音。
當他蘇醒時,發現自己已化作了一個尺許大的小小光球,神識外探,周遭山高林深,倒是個尋覓閉關洞府的好地界。
唯一的問題是,此處靈氣稀薄得很,流動的脈絡也頗為奇異,若在此地靠靈力重塑身軀,怕是百年光陰才能有一歲之功,想要恢複到雙十年華的巔峰狀態,竟要躲上兩千年之久!
即便他屠魔之外的時候大都彬彬有禮,此刻也忍不住將那喜怒無常的上界仙子在心底大罵一通。
但事已至此,泄憤之後,他還是隻能平心靜氣,用靈力帶動光球,四下仔細檢視了一遍。
方圓十餘裡內,僅有東側山坳內藏著一個小小村子,名叫韓孟莊——與他再回不去的故鄉,僅差一字。
興許是這一絲緣法讓他起了念頭,離去之前,他在村子中央孟家祠堂的位置悄悄留下一個靈陣,尋常邪魔若是悄悄過境便罷,若是妄圖襲擊,必將灰飛煙滅。
等尋到一處靈脈交彙的幽深山洞,他才算是稍感安心,將神識遙遙外放,粗略感知了一下這個世界的靈氣分布,好為未來打算。
不曾想,這一探,卻發現了極其怪異的情形。
諾大的世界,處處靈氣稀薄,唯有分布在廣闊星球上的九個地方,聚集了濃鬱至極的能量,他凝神感知離自己最近的一處,觀想出的形狀,竟是一個巨大無比,宛如山嶽的鼎。
這樣的鼎若有九尊,說不定,能構成一個足以影響整個世界的大陣。
想到這裡,他打消了去鼎旁煉化身軀的念頭。謹慎為上,他將洞口用靈術封死之後,便在最深洞壁前緩緩落下,將周圍流動的靈氣絲絲縷縷納入魂魄之中,嘗試轉化為肉身。
無比漫長的修行,就此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