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旁敲側擊掌握了不少孟清瞳年幼時候的情報,和方憫幾次接觸也都趁機仔細查驗過。來這兒看到項梓的確是百分之百普通人後,他還以為黃音就是他要找的答案。
可惜並不是。
難道魔皇真的隻把萬魔引留下就撒手不管了?
邪魔帝皇,萬魔之祖,當真會如此輕率大膽?
過往九次交手,前兩次都是他主動追擊,魔皇覺得年輕人輕狂自傲,根本不曾采用任何手段,結果,便徹徹底底地死了兩次。
之後七次,魔皇一直在尋找應對的辦法,隱匿,化身,分身,流竄數界,布置陷阱,設伏反殺,無奈那時的韓傑還是含恨,一柄大恨在手,淩厲如開天之刃,所向披靡。
最長的一次,它布局了二十七年。
那一次,含恨將一界邪魔反複屠戮,陷阱硬踏,伏兵硬殺,硬是耗到魔皇真身按捺不住,集結邪魔憤怒反撲。
也就是那次之後,魔皇不再願意和他正麵對戰。
上輩子最後那次決戰,含恨甚至不得不連破數界障壁,一路追殺到荒蕪虛空之中。
韓傑摸摸胸口,感受著裡麵大恨的微妙悸動。
他知道自己為何在看到黃音後如此失望。
大恨還在。
他放不下的心劍相,依然在渴望品嘗毀滅的滋味。
不達成徹底殺滅魔皇這個象征性的目標,他要如何消解心結,去過最近偶爾幻想的那種尋常生活?
韓傑走神片刻的功夫,孟清瞳已經帶著黃音來到了宿管值班室。
孟清瞳介紹他和黃音互相認識的時候,他又近距離探查了一遍。
依舊一無所獲。除了強悍的實力之外,黃音怎麼看,都隻是個麵目慈祥的微胖中年婦女,脖子上還掛了個不太符合靈術師身份的小神像。
以前含恨見過魔皇許多化身、分身,隻要用了人形,無不是能讓人心神動搖的俊男美女。
就算它逃亡慌不擇路的時候,變化的模樣依舊鶴立雞群,頗有種死也要死得很好看的古怪執拗。
韓傑隻好暫且打消對她的懷疑,隻當作孟清瞳的養母之一來看待。
黃音和項梓是老相識,先跟那邊寒暄幾句,然後進入正題——談捐款的事。
和孟清瞳一樣,黃音的主要收入來源是處理各個渠道發布的委托。
她實力強人脈廣,創辦的事務所是東鼎一流,又不像孟清瞳每次都捐九成出來,身家自然頗為可觀。
她這次出去辦事回來,專門跑這一趟,除了定期來看看孤兒院新進的孩子有沒有值得培養的好苗子外,也因為她有幾個朋友被她說動,都準備捐一點款發發善心積積德。
那邊說著正事,黃音就已經在頻頻側目打量韓傑。
孟清瞳坐在倆人中間,左顧右盼,不自覺緊張起來。
說來也怪,項梓從小把她帶大,還管教得十分嚴厲近乎苛刻,方憫從靈術開蒙班就正式成為她的法定監護人,她的大小事務都得方憫過目。隻有黃阿姨,和她沒有任何實際上的社會關係,還是三人裡最慈眉善目細心溫柔的那個,她一直以來最敬畏的人,卻偏偏就是黃音。
這次還見麵得十分突然,孟清瞳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等真坐到一個屋裡開始緊張了,才有點後悔不如先回去改天再約時間。
黃音把正事談好,捐款渠道發送給朋友,收起手機,轉向韓傑,微笑,“方憫跟我說了不少你的事。果然,聞名不如見麵,皮相好,實力強,厲害得很。二院可真是撿到寶了。”
韓傑沒有說話,隻是看了孟清瞳一眼。
他的搭檔已經很有為他擋掉無價值社交的自覺,笑著開口:“那可不,也不看看是托誰的福。”
“怎麼了,小瞳,韓傑好像看到我後,心情不太好呢。”
“啊?”孟清瞳趕忙連接神念,問,“怎麼了?黃阿姨哪裡得罪你了嗎?”
“沒有。我隻是有些煩躁。”韓傑沒什麼好隱瞞的,答道,“本以為萬魔引的來曆,多少能有點線索。結果,一無所獲。”
“彆急彆急,改天我跟院長媽媽說說,讓她查查,看我被收養進來那陣子,還有沒有彆人照看過我。另外呢,你是不是也要考慮其他的可能性啊?”
“什麼?”
“有沒有可能我被送來孤兒院的時候,就已經被種下萬魔引了呢?”孟清瞳很認真地分析,還要一心二用跟黃音說話幫韓傑應付,感覺好忙。
“有理。”韓傑早就想幫這個忙,當即拿定主意,“你之前不是已經在調查身世了麼,我也加入,咱們一起查。”
如此正當的理由,孟清瞳沒法再以私事當借口拒絕。
她有些羞赧地想,怎麼感覺自己的原則在韓傑麵前退讓得越發自然了呢。
可能,也是因為之前沒遇到願意這麼大費周章照顧她想法的人吧……
待了一個多小時,黃音和孟清瞳一起告辭,離開了孤兒院。
項梓沒有出來送他們,倒是幾個大一些的孩子,一直到車快開到拐角,還站在大門外,很認真地對著他們揮手告彆,仿佛在做再會的約定。
黃音住的地方和韓傑的新居位於同一個小區,隻不過,是在更高檔也更昂貴的另一棟大平層裡。
上到高速路,黃音激活靈動輔助駕駛功能,拿出一根纖細的女士香煙,放下車窗,點火。
煙霧絲絲縷縷從她的唇齒之間溢出,融化在車窗外的風中。
孟清瞳瞥她一眼,小聲說:“又開始抽啦?這才戒了多久,有仨月嗎?”
黃音笑了笑,在窗外彈掉一段煙灰,“修士到了我這個階段,就得多享受享受尋常的快樂,不然,慢慢連人都要忘了該怎麼做。”
“那你還不如找個伴兒,起碼不傷身。”
“萬一找不好,可是會傷心的。”黃音瞄了一眼後視鏡,說,“咱們靈修,兩害相權,肯定是寧肯傷身,也彆傷心。你忘了嗎?”
孟清瞳也看向後視鏡,凝望著正在觀賞窗外風景的韓傑側顏,輕聲說:“不會。”
“什麼不會呢?小瞳啊,你一不想回答,就喜歡這樣,含含糊糊的應付。”
她笑起來,不再掩飾自己滿含期待的自信,“我不會看錯人。那,我喜歡的人,就一定不會讓我傷心。”
黃音沒說什麼,隻是默默抽煙。
等指間隻剩下殘軀般的煙頭,她才歎息似的呼出最後一口飛舞的白紗,緩緩說:“希望……你真的沒有看錯……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