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傑想了想,收起心劍,並指淩空向著陶陽周圍連劃,道:“回頭有人問起,就說是你布的陣。”
雖說已經見識過幾次他不用任何材料直接畫符的手段,也預約了小灶輔導課,但看到他在幻境這種特殊條件下,連高級靈陣也能玩得這麼輕鬆寫意,孟清瞳還是小吃了一驚。
她凝神細看,才發覺,韓傑是用最近正在傳授大家的、靠靈力在不同材質上留下臨時性靈紋的法門,取代正常的材料布陣。
強度上可能稍差,適用範圍也受限,但臨時應急效果極佳。
看的她大為眼饞,手裡的真名進度都忘了繼續推。
布好這個簡陋低配版金光罩,韓傑彈出一縷靈氣激活,跟著趁陶陽身上還有邪魔殘留的氣息繚繞,應該掉不到金光罩外麵,一劍劈開一條空間裂隙,抬腳一踹,連人帶陣一起踢出了迷村幻境。
他籲口長氣,很嫌棄地蹭蹭鞋底,看一眼小狗一樣巴巴望著他的孟清瞳,笑道:“循序漸進,不要急。遲早都會教你的。”
“會不會真的貪多嚼不爛啊?”
韓傑望著她纖細但有力的腰身,道:“應該無妨,你最擅長的不就是硬塞麼。十分恨不得裝十二,索性都給你,撐著撐著,大概就撐習慣了。”
孟清瞳白他一眼,嘟囔:“怎麼靈魂空間挖在這個位置之後,我動不動就感覺自己身上有輪胎印啊……不理你了,我先把這小家夥的真名榨出來。”
“如此費力麼?”
“嗯。這家夥很擅長遮蔽掩蓋,我這麼使勁兒夾著它,它都吐不出多少信息來,一點兒點兒的蹭好煩啊……”
韓傑瞄她一眼,心想連口頭開車你也要回敬一輛麼?
能看得出,孟清瞳確實折騰得比較費力,金光罩都暗淡下去,額上也出了細密一層汗珠,才輕喘著開口:“隔閡……不對,不對不對,是畏懼感。”
“畏懼感?”
“嗯。”她集中精神繼續努力,分神回答,“有點像是社恐的那種味道,對周圍其他人的畏懼感。估計,就像陶陽擔心身邊朋友知道他的癖好之類的心態……有了!啊,果然,看來邪魔的名字都是這種類型,就不能來點我看得懂的嗎……”
韓傑接收共感,拿到了這小東西的真名——畀界(bìjiè)。
佘畝……畀界……所以這幫小邪魔的老大哥夢境樹,本體其實是個種田的?
照這規律,是打算用田字湊出上上下下左右左右的秘籍?
實在摸不到頭腦,他隻好暫且認為,魔皇上古創造這些邪魔的時候還不太認識字,純看形狀往一起瞎湊對,拉郎配。
畀界的所有技能點估計都用在了隱身和輔助隱身上,毫無戰鬥力可言,金光罩消失,在孟清瞳手中來回掙紮,都沒鑽破夾著它的符紙。
“能找到它和夢境樹的聯係麼?”
孟清瞳掀開符紙,用手指捏住畀界的小分身,猶豫了一下,說:“其實剛才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試圖用畀界當跳板來找我。但是……它好像發現你在,探了一下頭就跑了。”
但那一下探頭並不是為了找孟清瞳。
她的話剛說完,指間那片小畀界微弱的光芒就迅速消失了。
隨之一起消失的,還有那個分身。
幾乎是一瞬間,連殘留的氣息,都消失得乾乾淨淨,就好似它從沒出現過。
“這又是什麼隔絕的手段嗎?”孟清瞳沒想到指間的熟鴨子還能飛了,不免有些惱火。
韓傑的表情卻當即凝重起來。
他站到孟清瞳身後,抬手輕輕蓋住她的後腦,道:“彆動。”
本來還想蹭蹭他的孟清瞳立刻意識到不對,繃緊後背站得筆直,小心地問:“怎麼了?”
韓傑再次祭出灰怨,用另一手橫握,小心翼翼刺入他掌心和孟清瞳後腦之間的縫隙。
劍尖兒緩緩穿透進既非靈魂也非幻境的另一個異空間中。
當感覺碰觸到什麼的時候,他猛地發力,刺了過去。
哢嚓,一聲輕響,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手掌和頭皮之間的狹窄縫隙中,碎裂開來。
“果然,這東西到哪兒都習慣留個種子。”韓傑抽出灰怨,看著劍鋒上沾染的流淌虹霧,皺眉道,“才剛發芽,就這麼迫不及待了。”
“留種是舊時代網民的傳統美德……好吧我知道你說的不是那個。”孟清瞳抬手示意一下,問,“我可以動了嗎?”
“可以了。剛才的畀界,應該是被夢境樹吞噬掉了。”韓傑晃動劍鋒,甩掉的虹色迷霧在陰暗的幻境中依然呈現出瑰麗鮮豔的色彩,即便是消散之前,依然美得令人心悸,“也不知道它之前把種子藏在了哪兒,陶陽身上麼?”
孟清瞳凝視著那一片迷霧,輕聲問:“剛才如果你不管,那種子最後能把我怎麼樣?”
“我之前見過的那些,會讓你陷入長眠。靈魂會被牽引進種子製造的夢境之中。如果靈魂無法掙脫夢境的迷惑,那就隻有等對應的夢境樹枝乾被消滅,才能蘇醒。”韓傑憂心忡忡道,“這個時代的夢境樹肯定會更強,依我看,佘畝和畀界的分身,八成會在失去利用價值後被它吞噬成夢境的養分。才萌芽就能傳播新種子,這樣連鎖感染下去,會很麻煩。夢境樹的成長一旦突破了某個瓶頸,那我就算祭出大恨,也很難把它徹底斬草除根。”
孟清瞳抖了一下,“為什麼啊?”
“它能力越強,可以傳播的範圍就越廣。找出它消滅它都並非易事,一旦它偷偷埋下的種子足夠多,我殺滅的速度都趕不上它的繁衍,要如何解決乾淨?”韓傑皺眉道,“我現在更加確信,魔皇已經在留意我。夢境樹是我最厭煩的邪魔之一,我寧願去跟鬼修羅打個三天三夜,也不想在一大群睡著的人腦袋裡找夢境樹種子。那讓我感覺像隻捉虱子的猴兒。”
“哪有哪有,”孟清瞳趕忙好聲好氣安慰,“剛才你處置的樣子就很帥啊。”
“那是因為這種子動作慢了,還沒進去。”韓傑順手拍了拍她的頭,“我猜,你動用萬魔引的時候,它就盯上你了。”
“隻是做夢……有那麼大威力嗎?”
“我問過能想起一些的受害者。”他緩緩道,“這邪魔操控夢境的本領極其高強,有些人甚至直到被救醒前都沒意識到自己是在做夢。就像……比如,剛才我沒攔住,種子帶著夢境能量生效了,你可能什麼都沒察覺,就已經切換到夢境之中。你在夢裡繼續和我找迷村的蹤跡,繼續救人,然後就在夢境樹種子構造的世界裡,越來越渾渾噩噩地活下去,變成為它提供養料的根須之一。”
孟清瞳一驚,抬起小臉,“那我要怎麼確定你剛才救我的事兒不是夢境樹造的假?我現在難不成已經在做夢了嗎?”
“這就是我最煩那家夥的地方。它甚至有耐心給優秀的根須編製一重嵌套一重的連環夢,讓他覺得自己已經被救過了。所以夢境樹一旦不能迅速解決,受害者就算最後還能救醒,也都會性情大變,疑神疑鬼,甚至……還有承受不住選擇自裁的。”
韓傑歎了口氣,“就是這東西,讓我意識到了一個我不敢深思的問題。”
“是……什麼?”
“人究竟要怎樣,才能確定自己不是生活在被高級力量構造的虛假幻夢之中呢?會不會哪天我一睜開眼,發現爹還在修籬笆,娘還在烙餅,大黃狗還在外麵亂叫,我根本沒學過什麼靈術,就隻是睡了一覺,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孟清瞳雙手抓住他的胳膊,很嚴肅地盯著他,“韓傑,我不亂想了,你也不要亂想了。到此為止。那不是咱們現在該思考的問題。走,去救人吧,把夢境樹這些部下儘快乾掉,然後,找到夢境樹,咱們一起,把它劈了當柴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