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遠處那連綿起伏的群山,並非他想象中的土黃或翠綠,而是呈現出一種深沉近墨的蒼青色,山勢雄奇險峻,高聳入雲,一些山峰甚至繚繞著肉眼可見的、如同玉帶般的靈霧。近處的土地,也並非鬆軟的黃土,而是呈現出一種深褐色,在晨曦微光中,仿佛蘊含著某種金屬般的光澤,顯得異常堅實。
而最令人震驚的,是那些種植在田地裡的作物!
那應該是……小麥?蘇銘(李三)不太確定地看著不遠處那片“莊稼”。植株高大得超乎想象!每一株都幾乎有半人多高,莖稈粗壯得如同孩童的手臂,呈現出一種堅韌的青金色。葉片寬大厚實,邊緣帶著細微的、仿佛天然的鋸齒,葉脈在陽光下隱隱流動著淡綠色的光華。麥穗更是驚人,尚未完全成熟,卻已長達尺餘,顆粒飽滿碩大,沉甸甸地壓彎了腰,穗頭上帶著細微的、如同金針般的芒刺,在晨風中微微晃動,散發著一種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
這哪裡是小麥?這分明像是一片微縮的、充滿力量的森林!
不僅僅是小麥,遠處另一塊田地裡,種植著一種類似稻穀的植物,植株比這“小麥”還要高大,接近成人高度,稻穗如同黃金打造的瀑布,顆粒幾乎有指甲蓋大小,散發著誘人的清香。田埂邊,一些看似普通的野菜,也長得異常肥碩,葉片油亮,仿佛飽吸了天地精華。
這完全是一個顛覆了他潛在認知的、充滿了蠻荒與偉力的農耕世界!
“李二!這麼早下地啊!”一個洪亮的聲音從旁邊的小路上傳來。一個同樣身材高大、皮膚黝黑、扛著巨大石鎖(似乎是用來夯土或鍛煉的)的漢子笑著打招呼,目光好奇地落在了蘇銘(李三)身上。
“是啊,張獵戶,趁著日頭還沒毒起來,多乾點。”李二笑著回應,很是熟稔,他拍了拍蘇銘(李三)的肩膀,對那漢子介紹道,“這是俺家三弟,李三,前陣子受了傷,在俺這養著,剛好些。”
“哦?這就是你撿回來的那個後生?”張獵戶上下打量著蘇銘(李三),目光銳利如同鷹隼,但並無惡意,反而帶著一絲欣賞,“看著是個好後生,就是身子骨還虛了點。好好跟你二哥學,咱這地界,一把子力氣頂用!回頭俺打了好的野味,給你送點補補!”
“多謝張大哥。”蘇銘(李三)學著李二的樣子,抱了抱拳,動作還有些生澀。他注意到張獵戶腰間掛著一把造型古樸、閃爍著寒光的短刀,刀柄上似乎鑲嵌著一顆不起眼的、暗紅色的晶體,隱隱散發著微弱的能量波動。
“客氣啥!都是人族兄弟,守望相助是應該的!”張獵戶豪爽地大笑一聲,扛著石鎖大步流星地走了。
一路上,又遇到了幾位早起的村民,有扛著巨大木桶去溪邊挑水的婦人,有在自家院落裡演練著某種粗淺拳法的老者,還有幾個半大的小子,已經在田埂邊追逐打鬨,身手矯健得不似尋常孩童。每個人都熱情地與李二打著招呼,李二也一一回應,並鄭重地將蘇銘(李三)作為“我家三弟”介紹給大家。村民們看向蘇銘(李三)的目光,大多帶著善意的好奇與歡迎。
蘇銘(李三)默默地觀察著,感受著。這裡的人,無論男女老幼,似乎都體格強健,氣血旺盛,帶著一股山林般的野性與韌性。而且,從他們的言談舉止中,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族群認同感——“人族兄弟”。沒有胡漢之分,沒有南北之彆,隻有共同的身份:人族。而他們的共同敵人,似乎是那些被稱為“萬族”的非人存在。
走了約莫一刻鐘,來到了一片靠近山澗河流的田地。這裡的土地看起來更加肥沃,那些“巨型小麥”也長得尤為茂盛。
“就是這兒了。”李二將鋤頭往地上一頓,指著田裡一些同樣長得異常高大的、開著詭異紫花的雜草說道,“今天就把這些‘鬼臉薊’清了,這玩意兒搶肥厲害得很。”
說完,李二示範性地舉起鋤頭,對著一株鬼臉薊的根部鋤去。他的動作看似隨意,手臂肌肉卻瞬間繃緊,蘊含著強大的爆發力,鋤頭帶著一股巧勁,精準而迅猛地切入深褐色的堅硬土地,“噗”的一聲輕響,那株根係發達的鬼臉薊便被連根掘起,帶起一小蓬泥土。
“看明白沒?就這樣,對準根部,用巧勁,彆使蠻力。”李二輕鬆地說道。
蘇銘(李三)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學著李二的樣子,雙手握緊鋤柄,對準另一株鬼臉薊,用力鋤下!
“鐺!”
一聲如同敲擊在鐵石上的脆響震得他虎口發麻!鋤頭仿佛不是鋤在泥土裡,而是鋤在了一塊千鈞巨石之上!巨大的反震力讓他雙臂劇痛,整個人都踉蹌了一下,鋤頭隻在地麵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那株鬼臉薊紋絲不動!
蘇銘(李三)愣住了,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又看了看李二剛才輕鬆寫意的動作,一股巨大的落差感湧上心頭。這地……怎麼會如此堅硬?!
李二看著他吃癟的樣子,不由失笑,搖了搖頭:“忘了你這身子還沒好利索,也沒乾過這活計。這地啊,受天地靈氣滋養,早就不是上古時的軟泥了,結實得很。開墾、除草,都得有把子力氣,還得會用勁。不急,慢慢來,先從鬆土開始學。”
蘇銘(李三)臉上有些發燙,隻能點頭。他又嘗試了幾次,結果不是鋤頭被彈開,就是隻能刨起一點點土皮,累得氣喘籲籲,額頭見汗,效率比起李二簡直是雲泥之彆。
李二看他實在吃力,便讓他到田邊歇著。看著蘇銘(李三)那副與農活格格不入的狼狽模樣,李二無奈地歎息了一下,隨即又搖了搖頭,寬容地笑了笑,問道:“罷了,這力氣活急不來。三弟,你在家……是否會操持飯食?”
飯食?蘇銘(李三)下意識地點頭:“會。”這個回答幾乎是本能,仿佛烹飪是刻在靈魂深處的技能,並未隨著記憶的丟失而湮滅。
“那成!”李二一拍大腿,“眼看快晌午了,二囡也該餓了。你回去生火做飯吧,灶房裡還有些張獵戶前兩天送的‘鐵鬃山彘’肉,你看看弄點吃的。俺把這壟地鋤完就回。”
聽到可以擺脫這讓他無比挫敗的農活,蘇銘(李三)幾乎是立刻答應,放下那沉重的鋤頭,有些狼狽又有些如釋重負地,轉身沿著來路往家走去。
看著他略顯倉促的背影,李二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好笑,還有幾分對這位“新弟弟”的包容。他重新舉起鋤頭,對著堅硬的土地,再次開始了那富有節奏的、蘊含著力量的勞作。
蘇銘(李三)回到那間熟悉的院舍,二囡還沒回來,院子裡靜悄悄的。他徑直走向旁邊那個獨立的、更加低矮簡陋的廚房。
一進廚房,一股淡淡的、帶著野性腥臊的氣息撲麵而來。灶台上,放著一大塊暗紅色的肉類,肉質緊密,脂肪層呈現出淡黃色,肌肉纖維粗大,甚至能看到皮膜下隱隱有著金屬般的光澤。這就是“鐵鬃山彘”的肉?蘇銘(李三)想起二囡之前的嘟囔,看來就是老獵戶張獵戶送來的。
他挽起袖子,雖然身體依舊虛弱,但處理食材的動作卻出乎意料地流暢和熟練。他找到一把厚重的砍骨刀,入手同樣沉重,但比起那鋤頭卻順手多了。他精準地將那塊肉分割,取下了足夠三人食用的部分,剩下的用粗鹽仔細抹了,掛到通風處。
他將取下的肉切成大小均勻的塊狀,放入一個巨大的陶釜中,加入乾淨的溪水,又尋來一些廚房裡有的、散發著奇異香氣的根莖和野菜(他本能地知道哪些可做調味),一同放入。然後,他蹲在灶前,熟練地用火石引燃乾草,添加木柴,控製著火候。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仿佛演練過千百遍,與他之前在地裡那笨拙的模樣判若兩人。
陶釜下的火焰歡快地跳躍著,舔舐著釜底。很快,釜中開始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水汽蒸騰,一股濃鬱的、帶著野性醇厚氣息的肉香開始彌漫開來,逐漸壓過了最初的腥臊。
蘇銘(李三)靜靜地守著火,不時用木勺撇去浮沫。他的眼神專注而平靜,似乎隻有在做這件事的時候,他那空茫的內心才能找到一絲安定與充實。
隨著時間的推移,肉香愈發醇厚,甚至開始產生一種奇妙的變化。那香氣不再僅僅是物理層麵的香味,而是仿佛帶上了一種……活性?
終於,肉湯熬好了。他撤去大部分柴火,隻留餘溫慢慢煨著。當他揭開陶釜的蓋子時,一股更加濃鬱、幾乎化為實質的香氣撲麵而來!
隻見釜中,湯汁呈現出一種誘人的奶白色,肉塊在其中沉浮,已被燉煮得酥爛。而最令人驚異的是,在那蒸騰的熱氣之上,竟然隱隱浮動著一層極其淡薄、若有若無的……金色光暈!
那光暈如同晨曦微光,又如同細碎的金沙,在蒸汽中流轉、閃爍,將整個廚房都映照得朦朧而神聖。一股難以言喻的、充滿了生命吸引力的氣息,從那肉湯中散發出來。蘇銘(李三)僅僅是聞著這氣味,就感覺渾身暖洋洋的,疲憊感消散了不少,體內那微弱的氣血似乎都在歡欣雀躍。
仿佛……隻要吃上一口這冒著金光的肉湯,就能得到生命層次的洗禮與升華!
他怔怔地看著這鍋非同凡響的肉湯,空茫的腦海中,第一次對這個世界,對這片土地上生長的一切,包括這些看似普通的“食物”,產生了強烈的好奇與探究欲。
這裡,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