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周遭靜止的戰場畫麵開始如同水中的倒影般蕩漾、模糊、消散。
烽火、硝煙、異族、人族、破碎的天空、悲慟的雨水……所有的一切紛爭與喧囂,如同潮水般退去。
下一刻,蘇銘發現自己已然置身於一處典雅而靜謐的宮殿之中。
宮殿並不奢華,以古樸的黑白二色為主調,雕梁畫棟間是日月星辰、先民漁獵的圖案,充滿了人文初祖的厚重氣息。窗外雲霧繚繞,似在極高之處,靜謐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張簡單的玉案擺在中間,上麵放著兩盞白玉酒杯,以及李世民手中的那瓶白酒。
這裡,仿佛是脫離了時空長河的一處淨土,外間的一切廝殺、悲慟、責任,都被暫時隔絕。
縱有千言萬語,在胸中激蕩衝撞,此刻的蘇銘,卻仿佛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開不了口。
他看著眼前這位既熟悉又陌生的二哥。熟悉的是那份刻在骨子裡的親近與依賴,陌生的是那身已然加諸其身的、沉重無比的皇道氣運與威嚴。
幾年的山村生活,李二對他的照顧、教導、乃至最後那看似無情實則深意的“驅逐”,一幕幕在腦海中飛速閃過。末世中的掙紮、夥伴的慘死、魔一的被擒、二囡的遇險……所有的委屈、恐懼、無助、憤怒,在這一刻,在這位亦兄亦父的二哥麵前,再也無法抑製。
他猛地向前一步,不再是那個在末世中殺伐果斷的強者,也不再是那個在光陰之路小心翼翼的行路人,更像是一個在外受儘了欺淩、終於找到家的孩子,緊緊地抱住了李世民。
身體因情緒的劇烈波動而微微顫抖。
“二哥……”他的聲音帶著哽咽,壓抑了太久的情感終於決堤,“二丫……二丫她不在了……她被一個長著好多翅膀的女人抓走了……我……我看著,可我救不了她……我什麼都做不了……”
“二哥……我當時好害怕……那條路……到處都是能把我撕碎的東西……後麵是深淵……我回不去……”
“二哥……我的記憶恢複了……我都想起來了……我的世界……好多人死了……魔一被抓走了……她們……她們都自爆了……為了送我走……”
他語無倫次,斷斷續續地訴說著,將穿越時空後積壓的所有恐懼、悲傷、委屈與無力,儘數傾瀉而出。在這個唯一能讓他徹底放下心防的兄長麵前,他卸下了所有的堅強與偽裝。
李世民任由他抱著,聽著他帶著哭腔的訴說,那雙蘊含著雷霆與薪火的眼眸中,淩厲之色漸漸化為了深沉的溫情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惜。他輕輕拍著蘇銘的後背,如同當年在村中安撫做噩夢的二囡,也如同寬慰第一次下地乾活挫敗的李三。
他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用這種無聲的方式,給予蘇銘最堅實的依靠。
良久,蘇銘的情緒才漸漸平複下來,有些不好意思地鬆開了手,眼眶依舊通紅。
李世民拉著他,在玉案前相對坐下。他拿起那瓶白酒,熟練地(或許是剛才研究過)擰開瓶蓋,將清澈的酒液倒入兩個白玉酒杯中。那與現代文明格格不入的玻璃瓶和酒液,在這遠古的宮殿中,顯得格外奇異,卻又仿佛連接了兩個不同的時空。
“來,三弟。”李世民將一杯酒推到蘇銘麵前,自己端起了另一杯,他的稱呼,依舊是在山村時的稱呼,帶著暖意,“陪二哥,喝一杯。”
沒有追問,沒有說教,隻有這最簡單直接的陪伴。
蘇銘重重地點了點頭,端起酒杯。酒液入喉,依舊是那股熟悉的辛辣與醇香,但在此情此景下,卻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滋味。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是久彆重逢的酸楚?還是對未知前路的迷茫?
二人對坐,默然飲酒。
幾杯下肚,氣氛不再那麼沉重。李世民偶爾會問起蘇銘記憶中那個“後世”的零星片段,聽到高樓大廈、鋼鐵洪流、信息爆炸,他的眼中會閃過驚奇與思索。蘇銘也鼓起勇氣,問起了二囡被抓走後的事情,問起了村長當年帶他們去了哪裡。
李世民的眼神黯淡了一下,飲儘杯中酒,才緩緩道:“當年……是邊境一處秘境失控,湧出了大量被汙染的‘蝕靈’,村長召集我等前去鎮壓。那一戰……很慘烈,很多同去的鄉親沒能回來。我回來時,才知道你已被送走……後來,我加入了邊軍,在萬族戰場磨礪……再後來,便是被陛下召回,參加這薪火試煉……”
他的話語簡練,卻蘊含著無數的腥風血雨與生死離彆。蘇銘能想象到,二哥能從億萬萬人族中脫穎而出,成為最終承載薪火的那一個,其間經曆了何等難以想象的磨難。
“至於二囡……”李世民握著酒杯的手微微用力,指節有些發白,“抓走她的,是‘天使族’的十八翼大天使祖神……一個極其古老強大的種族。她們抓捕擁有特殊靈性的人族,目的……未知。但此事,我李世民,銘記於心!待人族局勢稍定,我必親往聖翼族,討個說法!”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與皇者的霸氣。
蘇銘看著二哥,知道他肩上的擔子有多重。整個人族的興衰,億萬子民的存亡,都係於他一身。相比起來,自己個人的仇恨與遭遇,似乎顯得渺小了。
“二哥,你……”蘇銘想問,成為人皇,是什麼樣的感覺。
李世民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疲憊,更有著無儘的擔當:“責任。三弟,是無儘的責任。陛下他將人族未來托付於我,我……不能辜負。”
他又給兩人斟滿酒:“你的路,與我的路,不同。但記住,無論走到哪裡,你都是我李世民的兄弟。這個人族,也是你的根。”
酒至半酣,暢談許久。
蘇銘忽然發現,李世民的身影,開始變得有些模糊、虛化。他周身流淌的皇道龍氣與薪火之光,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
“二哥?!”蘇銘心中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