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距離禦書房不算太遠。
馬皇後接到兒子心急如焚的傳信,連披風都來不及係好,便帶著貼身宮女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剛靠近那巍峨的殿門,裡麵如同困獸般的咆哮和器物砸碎的刺耳聲響便清晰地傳了出來,讓她心頭猛地一揪!
她示意守門的侍衛和內侍噤聲,自己輕輕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殿門。
殿內一片狼藉!
傾倒的燈架,散落的奏章,飛濺的墨汁,還有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憤怒氣息!
朱元璋背對著殿門,高大的身軀因極致的怒火而微微佝僂著,如同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對著空無一人的禦案發出嘶啞的低吼。
那聲音裡充滿了被撕裂的痛楚和毀滅一切的瘋狂。
馬皇後心中一痛,正要開口。
“滾出去!誰讓你進來的!都給咱滾!!”
朱元璋頭也未回,如同被觸碰了逆鱗的暴龍,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他甚至猛地轉身,看也不看,順手“鏘啷”一聲拔出了懸掛在旁邊盤龍柱上的那柄裝飾性大於實用性的帝劍!
寒光在昏暗的燭火下閃過,帶著一股決絕的殺意!
他握著劍,赤紅的眼睛如同燃燒的炭火。
猛地看向門口那個膽敢違抗他命令,闖入他暴怒領域的身影——
他要看看是哪個不知死活的東西!
然而,當他的目光撞上那張熟悉無比,此刻寫滿了擔憂與心疼的臉龐時。
整個人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驚雷劈中,瞬間僵立在原地!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那雙燃燒著無儘怒火和殺意的赤紅眼眸,在對上馬皇後那雙溫柔而沉靜的眼睛時,如同冰雪遇上了暖陽。
凶狠和暴戾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消融、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委屈,脆弱和巨大的悲傷。
“哐當!”
那柄象征著帝王權威和此刻無邊怒火的帝劍,從他驟然脫力的手中滑落。
重重地砸在金磚地麵上,發出清脆而刺耳的聲響。
在這死寂的殿內回蕩!
朱元璋就那麼呆呆地看著馬皇後,嘴唇哆嗦著!
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積蓄在胸膛裡的滔天怒火,被背叛的錐心刺痛,還有那作為帝王不容侵犯的威嚴。
在這一刻,在他最信任,最親近的妹子麵前,轟然崩塌!!
兩行滾燙的淚水,毫無征兆地從他剛毅而布滿風霜的臉上滑落。
他不再是那個殺伐決斷,令百官戰栗的洪武大帝。
更像是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無處訴說的孩子。
他向前踉蹌了一步,聲音哽咽著,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法掩飾的脆弱,像個迷路的孩子終於找到了依靠,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嘶啞地喊道:
“妹子……”
“咱…咱被人騙了……咱被騙了啊!!”
這聲音裡,再沒有了帝王的威嚴和暴戾。
隻剩下一個男人被最信任之人狠狠捅了一刀後,那赤裸裸的,血淋淋的痛!
馬皇後看著朱元璋這副崩潰失態,淚流滿麵的模樣,更是心疼不已。
在來之前,她已從兒子朱標那裡知曉了事情的大概。
她快步上前,沒有去理會地上的狼藉和那柄棄劍。
隻是輕輕扶住朱元璋顫抖的手臂,用她那特有的能安撫人心的溫柔嗓音,細語勸慰:
“重八,你看看你,像個什麼樣子。”
她喚著他的舊名,聲音裡沒有責備,隻有無儘的心疼。
“當年陳友諒百萬大軍壓境的時候,也沒見你這般模樣。”
“多少梟雄豪傑都敗在你手裡,這萬裡江山都是你一拳一腳打下來的,怎麼今日,反倒被一個楊憲,就挫了你的心氣,亂了你的方寸?”
“妹子……你不懂,你不懂啊!”
朱元璋猛地搖頭,淚水混著痛苦肆意橫流!
他用力捶打著自己的胸膛,發出沉悶的響聲,聲音嘶啞絕望!
“咱一直以為……咱這雙眼睛,能洞察天下官吏,能看穿人心善惡!”
“可沒想到……沒想到咱被這楊憲,騙了這麼多年!騙得咱好苦啊!”
“他在揚州乾的那些傷天害理的事,他貪墨的銀子,他圈占的地……”
“都是打著咱的旗號,頂著咱的信任乾的!”
“咱還把他當個寶!”
“咱……咱這豈不是害了無數百姓的昏君?!昏君啊!!”
他越說越激動,捶打的力道也越來越重,仿佛要將那顆被欺騙刺痛的心掏出來一般!!
馬皇後緊緊抓住他自殘的手,不讓他再傷害自己,語氣堅定而清晰!
“重八!你聽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