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真餓了,也是這味道確實合他胃口,足足喝光了兩大碗鴨血湯,吞下了四個紮實的大燒餅,這才心滿意足地拍了拍肚子,打了個響亮的飽嗝。
“舒坦!結賬!”
朱元璋大手一揮。
劉伯溫連忙起身,走到那攤主麵前問道。
“攤主,多少錢?”
那憨厚的攤主擦了擦手,陪著笑計算道。
“客官,兩碗鴨血湯,一碗三個銅錢,共六文。”
“四個燒餅,一個……四個銅錢,共十六文。”
“加起來是二十二文錢。”
“四個銅錢一個燒餅?”
朱元璋耳朵尖,一聽這價格,眉頭就皺了起來,他站起身走到攤主麵前,語氣帶著疑惑。
“攤主,咱記得往年,這等大小的燒餅,不過兩個銅錢一個,怎得如今貴了一倍還多?”
“可是你這麵粉有何講究?”
攤主見這老客氣勢不凡,不敢怠慢,苦著臉解釋道。
“哎喲,這位客官,您有所不知啊!”
“不是小老兒的麵粉有啥講究,實在是……實在是這糧食價格高啊!”
“現如今,市麵上麥子、米糧都比往年貴了不少,我們這些小本生意,也隻能跟著漲價,不然連本錢都收不回來喲!”
“糧食價格高?”
朱元璋的眉頭擰得更緊了,臉色也沉了下來。
“咱近來並未聽聞何處有大災大荒,為何糧價會居高不下?”
攤主歎了口氣,左右看了看,壓低了些聲音道。
“客官,您是不知底下的情形啊。”
“這一來呢,是下麵的官府……唉,各種雜捐苛稅,名目繁多,壓得種地的百姓喘不過氣來,好多人家覺得種地不劃算,乾脆就荒著,或者跑去給大戶當佃戶,進城找活路了。”
“這地種得少了,糧食自然就貴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這二來嘛……唉,那些好田、肥田,十有七八都在那些豪紳、大戶手裡攥著哩!”
“他們……他們種地的心思,可跟咱們小老百姓不一樣啊……”
“能產出多少糧食來,難說喲!”
攤主似乎不敢再多言,搖了搖頭,又歎了口氣,轉身回到烤爐前繼續忙碌了。
朱元璋站在原地,臉色已然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攤主的話雖然含蓄,但他豈能聽不懂?!
官府的盤剝,豪強的兼並!
這正是“一條鞭法”和“攤丁入畝”所要革除的積弊!
他原以為元朝覆滅後,情況會有所好轉,沒想到底層百姓依舊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他猛地轉過頭,目光如電,直射向身旁垂手而立的劉伯溫,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怒火和了然。
“劉伯溫!這……便是你今日煞費苦心,請咱出來吃這頓飯的真正用意吧?!”
劉伯溫迎著皇帝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毫不回避,撩起衣袍,鄭重地跪倒在地,沉聲道。
“陛下明察萬裡!”
“臣……確有私心,借此粗陋之宴,驚擾聖駕,臣罪該萬死!”
“然,臣不得不奏!”
“若‘一條鞭法’與‘攤丁入畝’二令不能切實推行,掃除積弊,則我大明萬千黎庶,依舊身處水深火熱之中,國本難固!”
他抬起頭,眼神堅定而決絕。
“然,推行此法,必然觸動無數既得利益者,臣……臣人微言輕,恐步步維艱,處處受阻!”
“故而臣今日冒死相請,亦是希望……亦是希望能得到陛下您的明確支持!”
“讓臣……讓臣能有底氣,去麵對這場狂風暴雨!”
朱元璋看著跪在眼前這個剛剛被自己敲打過,奪了爵位,此刻卻為了推行新政而不惜再次犯顏直諫的臣子。
再回想剛才那攤主無奈而苦澀的歎息。
胸中一股豪氣與決斷油然而生!!
他彎腰,親手將劉伯溫扶起,目光灼灼,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如同金石墜地。
“伯溫,你聽著!一條鞭法和攤丁入畝,必須給咱全力推行下去!”
他緊緊盯著劉伯溫的眼睛,授予了他前所未有的權柄。
“在此期間,隻要你查實任何官員、勳貴、士紳,有膽敢阻撓新政,貪汙受賄,盤剝百姓之事,無論他是誰,無論他背景多深!給咱嚴懲不貸!絕不姑息!”
朱元璋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意誌和一股凜然的殺氣。
“咱現在,就賜你先斬後奏之權!”
“天,塌不下來!”
“就算塌下來,也有咱朱元璋,替你頂著!!”
劉伯溫感受到那話語中沉甸甸的信任和支撐,心中激蕩,再次深深拜下,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哽咽。
“臣……劉伯溫,領旨!”
“謝陛下信重!定不負陛下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