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朱元璋冰冷的逼問和鄭士元的鼓勵下,他們才斷斷續續地開始訴說。
訴說朱桓的家丁如何如狼似虎,巧立各種聞所未聞的捐稅名目,逼得他們家破人亡。
訴說肥田沃土如何被強行霸占,稍有反抗便是一頓毒打。
訴說那樁轟動鄉裡卻無人敢言的慘案——
如何看上鄰家新婚妻子,設計害死其夫,將那女子擄回府中,女子不堪受辱,最終投井自儘……
一樁樁,一件件,血淚交織,聞者無不悚然!!
隨著證人們的訴說,朱元璋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變得鐵青。
他坐在龍椅上,身體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那雙慣看生死,深邃難測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驚天的怒浪,以及一絲……
被至親之人狠狠背叛,踐踏了他最珍視的底層民生,錐心刺骨的痛楚!
他仿佛能聽到,那井中冤魂的哭泣,那被盤剝百姓的哀嚎,都在這一刻彙聚成無形的利刃,刺向他的心臟!
他知道朱桓有問題,但從劉伯溫奏疏上看到的文字,遠不如此刻親耳聽到這些受害百姓的血淚控訴來得更具衝擊力!
這孽障!
這畜生!
他竟敢……!
他竟敢借著皇親的名頭,在他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做出這等天怒人怨之事!
若此事無人知曉,他或許還能在痛苦權衡後,給朱六九留一絲血脈,給那份恩情一個交代。
可如今,這血淋淋的一切就擺在明麵上!
滿朝文武都看著!
天下人都將知道!
他朱元璋,若今日不加以嚴懲,國威何在?!
皇帝威嚴何在?!
他日後還如何有臉麵去懲治其他貪官汙吏?!
豈不是告訴天下人,皇親國戚便可無法無天?!
可是……
殺?
那是表哥唯一的兒子!
是朱家那一支的獨苗!
殺了,表哥怎麼辦?
那份恩情,他又該如何償還?
那比剜他的心肝還要痛!
巨大的矛盾如同兩隻巨手,幾乎要將朱元璋撕裂!
他的額角青筋暴起,太陽穴突突直跳,胸腔裡堵著一團烈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灼痛。
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皇帝的裁決。
朱標站在下方,看著父皇那極力壓抑卻依舊流露出巨大痛苦和掙紮的側臉,心中亦是翻江倒海。
良久,朱元璋猛地閉上雙眼。
再睜開時,那眼底的波瀾已被一種近乎冷酷的帝王的決斷所取代。
他不能在此刻表現出絲毫猶豫!
他猛地一拍龍椅扶手,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整個大殿仿佛都顫了一顫。
“夠了!”
聲音如同九天雷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凜冽的殺意!!
“朱桓——!”
他幾乎是咬著牙吐出這個名字。
“即刻拿下!押入詔獄!”
“給咱嚴加看管!沒有咱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冰錐般刺向下方。
“此案,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
“給咱徹查!所有涉案人員,一律嚴懲不貸!”
“鄭士元……”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依舊跪得筆直的罪衣縣令身上,複雜之色一閃而過。
“暫時安置在都察院,保護其安全,待進一步審查!”
“退朝!”
說完,朱元璋根本不看百官反應,猛地起身,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