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以後恐怕不是那麼打嘍……”
他看著眼前這幾個依舊固執地相信自身價值,看不清大勢已去的兄弟,隻覺得一陣深深的無力。
他知道,再勸下去也是無用。
這些老兄弟,和他一樣,大半輩子都在馬背上度過,習慣了憑借個人勇武和戰場經驗取勝。
很難真正理解那種純粹依靠裝備和紀律進行碾壓的戰爭模式,所帶來的顛覆性變化。
他不再言語。
隻是默默地拿起酒壺。
又給自己斟了滿滿一杯。
然後,不再理會郭英和吳複等人後續的爭論與不解,獨自一人,仰頭灌下那杯仿佛摻雜了黃連的苦酒。
酒入愁腸,化作一聲唯有他自己能聽見的沉重歎息。
他對郭英、吳複等人的未來,對整個淮西勳貴集團的未來,感到一陣陣刺骨的寒意和深切的堪憂!!
有些人,固執地閉著眼睛,不願看見。
……
燕王府。
臨時下榻處。
幾位藩王難得地聚在一起,氣氛與淮西勳貴那邊的沉悶截然不同。
帶著幾分興奮與激昂!
秦王朱樉搓著手,臉上還帶著未褪去的震撼與亢奮:“了不得!真了不得!”
“大哥這三大營,簡直是天兵天將下凡!”
“那火炮,一炮下去地動山搖!”
“還有那火銃,砰砰砰打個不停!”
“有這樣的強軍在,北邊那些蠻子彆說敢來犯了,咱們不去打他們,他們都該燒高香了!”
晉王朱棡也難得地點頭附和,眼神閃爍:“確實厲害。”
“有如此利器雄師,我大明邊疆可保百年無憂!”
“父皇和大哥,真是深謀遠慮。”
周王朱橚和其他幾位年輕些的藩王更是議論紛紛。
言語間,充滿了對強大武力的崇拜和對未來邊境安穩的憧憬。
唯獨燕王朱棣,獨自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中把玩著一個空了的茶杯,麵色沉靜如水,與兄弟們的興奮格格不入。
他那雙銳利的眼眸深處,沒有絲毫為軍威所振奮的喜悅。
反而,沉澱著一種看透表象的凝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凜然!
聽著兄弟們熱烈的討論,朱棣緩緩放下茶杯。
那清脆的磕碰聲讓眾人的議論稍稍一滯,目光都看向了他!
“諸位兄弟,”朱棣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靜,瞬間壓住了場內的嘈雜。
“你們隻看到了火炮利,軍容盛,隻看到了可震懾蠻夷,保境安民……”
他站起身,走到房間中央,目光如同冷電,緩緩掃過自己的每一個兄弟!
秦王、晉王、周王……
無一遺漏。
“可你們想過沒有?”
朱棣的聲音陡然轉沉,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今日這演練,這三大營,演給誰看?”
“僅僅是演給那些文官,演給淮西那幫老殺才看的嗎?”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個問題在每個人心中回蕩,才一字一頓地繼續說道:
“不!這更是演給你我看的!”
“是大哥在用這雷霆萬鈞之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誡我們這些就藩在外的兄弟——”
朱棣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甚至帶著一絲寒意!
“他,朱標,大明的太子,未來的天子,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我們這些弟弟時時維護,甚至可以偶爾嬉笑打鬨的長兄了!”
他的語氣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警示。
“他手中掌握的力量,足以碾碎任何不臣!”
“今日他能用這火炮轟平山丘,來日…若有誰膽敢生出不該有的心思,做出任何出格越矩之事……”
“這炮口,未必就不會轉向自家兄弟!”
這番話,如同冰水潑頭!
瞬間澆滅了秦王、晉王等人臉上的興奮!
他們激靈靈打了個寒顫,臉色都微微發白。
他們這才回過味來。
那震天的炮響和肅殺的軍容背後,所蘊含的不僅僅是對外征伐的利器,更是對內震懾的權杖!
朱棣看著兄弟們驟變的臉色,知道他們聽進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放緩,卻更加凝重:“所以,從今往後,諸位兄弟,收起那些不該有的小心思。”
“平日裡,對大哥,固然要敬愛,那是咱們的兄長。”
“但更要牢記——”
“他,更是大明的儲君,是君!”
他目光灼灼,逼視著眾人!
“謹守臣節,安分守己,兢兢業業,為大明鎮守邊陲!”
“這,才是你我兄弟的立身之本,存續之道!”
“萬萬不可……行差踏錯半步!”
室內一片寂靜,隻剩下眾人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秦王、晉王等人麵麵相覷。
最終都緩緩地,極其鄭重地對著朱棣,也像是向著無形的東宮方向,拱手躬身。
“四哥(四弟)教誨,兄弟們……謹記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