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州港,街市。
朱元璋那興致勃勃卻帶著點風霜的麵容,獨自走在最前麵。
如同一個尋常的富家翁,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兩旁琳琅滿目的攤位。
鹹魚乾貨散發著濃烈的海腥,各色貝殼珊瑚閃爍著異域的光澤,還有一些來自海外的香料、藥材,散發著陌生而奇特的氣味。
幾位隨行的官吏難掩激動,低聲交談著。
“難以置信,真是難以置信!”
“從金陵到此,若是走陸路驛道,車馬勞頓,沒有月餘絕難抵達!”
“可我們乘坐這鐵甲艦,竟隻用了數日!”
“是啊,如此神速,簡直是縮地成寸!”
“日後若各口岸皆通,商旅往來,該是何等便利,何等繁榮!”
“陛下聖明,太子殿下英明,造此神物,實乃我大明之福,百姓之幸啊!”
聽著臣子們的讚歎,朱元璋臉上帶著難以抑製的笑容。
他隨手拿起攤子上一串用彩繩穿起,打磨光滑的貝殼,在手裡掂了掂。
仿佛已經看到了萬商雲集,貨通四海的美妙前景。
他對著身旁的朱標和幾位重臣,聲音洪亮,充滿了憧憬:“聽聽!”
“你們都聽聽!”
“這才幾天功夫?”
“咱就從金陵跑到這海邊了!”
“等咱們定的那幾個通商口岸全開起來,各地的貨物像水一樣流進來,淌出去,咱大明想不富饒,想不富足都難啊!”
“到時候,咱看誰還敢說咱這皇帝,隻會守著那一畝三分地!”
眾官員聞言,紛紛躬身附和,臉上洋溢著與有榮焉的振奮之情。
“陛下高瞻遠矚,開海通商,實乃強國富民之良策!”
“有此鐵甲神艦,萬裡海疆亦如坦途,我大明國威,必將遠播四海!”
然而,就在一片歌功頌德,前景光明的氣氛中。
一個平靜得近乎沒有波瀾的聲音,卻極其不合時宜地響起了。
如同在溫暖的春日裡投入了一塊寒冰!
“陛下,臣以為,也不儘然。”
“開海通商,固然能帶來富饒,但隨之而來的,恐怕還有……莫大的危險。”
話音不高。
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如同驚雷炸響!
霎時間,整個街市口,仿佛被無形的寒流凍結了!
所有官員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交談聲戛然而止。
一道道目光,驚駭、不解、甚至帶著一絲恐懼,齊刷刷地投向了聲音的來源——
那位身著緋袍,神色平靜的新任左相,葉凡!
危險?
在這大明軍威鼎盛,鐵甲艦巡弋四海,陛下正暢想未來的當口,他竟然說……有危險?
不少老臣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了當初那個同樣在燕王新婚上,直言“藩王勢大,恐非國家之福”的翰林院編修,陳懷義!
那一次,陛下勃然大怒,陳懷義被活活摔死,牽連甚廣!
難道……
這位葉相,也要步陳懷義的後塵?
一股寒意從許多官員的脊梁骨升起。
而站在官員隊列前方的左相胡惟庸,在最初的錯愕之後,眼底深處卻猛地閃過一絲難以抑製的喜色!!
他正愁找不到機會打壓這個勢頭正勁,深得聖心的葉凡。
沒想到,此人竟如此不知死活,自己撞到了刀口上。
好!
好極了!
胡惟庸心中狂喜,似乎已經看到了葉凡被陛下雷霆之怒撕碎的場景。
上次,隻弄下去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陳懷義,沒能順勢扳倒劉伯溫,實乃憾事!
今日,你葉凡主動跳出來觸這黴頭,可就彆怪本相落井下石了!
他臉上瞬間換上了一副義憤填膺,忠君體國的神情。
猛地踏前一步,對著葉凡厲聲駁斥,聲音尖銳而充滿正氣:
“葉相!你此言何意?!”
“簡直是危言聳聽,擾亂聖心!”
他先扣下一頂大帽子,隨即轉身,對著麵色已經沉靜下來的朱元璋深深一躬,語氣激昂!
“陛下!休要聽這葉凡胡言!”
“我大明如今有鐵甲神艦巡弋四海,無懼風浪,日行千裡!”
“更有新式火炮,威力無窮,摧城拔寨易如反掌!”
“此等國之重器,乃陛下與太子殿下聖心獨運,天佑我大明所致!”
“四海之內,何人能擋?”
“何險能稱之為危?”
他手臂一揮,仿佛要掃清一切陰霾,繼續慷慨陳詞。
“開海通商,乃陛下聖裁,利國利民之千秋偉業!”
“必將使我大明更加富庶強盛,實現萬國來朝之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