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親自執起桌上溫著的酒壺,為對麵的藍玉斟滿一杯烈酒,動作緩慢而鄭重。
“將軍,”胡惟庸放下酒壺,雙手端起自己的酒杯,語氣誠懇。
“今日承蒙將軍不棄,邀胡某過府一敘。”
“有些話,胡某憋在心中已久,正好借此機會,向將軍賠罪。”
藍玉一身常服,靠在寬大的太師椅上,臉上的平靜,在燭光下顯得竟有些凶戾。
他並未立刻去碰那杯酒,隻是用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打量著胡惟庸,眼神中帶著審視和一絲毫不掩飾的桀驁。
他鼻腔裡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算是回應。
胡惟庸仿佛沒有看到藍玉的冷淡,繼續用那帶著歉意的口吻說道:“前次國債之事,致使將軍與諸位勳貴同僚蒙受損失,胡某……心中實在難安。”
“說來慚愧,胡某身為右相,竟未能事先洞察那葉凡暗中操縱盤麵之詭計,致使諸位遭其算計,此乃胡某失察之過!”
“每每思之,倍感惶恐!”
他將所有責任,乾淨利落地全都推到了葉凡頭上,將自己摘成了一個被蒙蔽,同樣受害的“失察者”。
這一手以退為進。
既撇清了自己可能存在的嫌疑。
又將矛盾的焦點精準地引向了共同的敵人。
藍玉聽到“葉凡”二字,眼中瞬間閃過一絲暴戾的寒光!
那次的虧損,對他這等嗜財如命的驕兵悍將而言,不啻於從他身上割肉!
此刻,葉凡無疑是他們最直接的仇恨目標!
“哼!”
藍玉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帶著沙場特有的血腥氣,“胡相現在說這些,不覺得有些晚了麼?”
“咱們這些老兄弟,流的血,拚的命,才攢下些家當,卻被那黃口小兒如此戲弄!”
“這口氣,老子咽不下!”
他猛地坐直身體,目光灼灼地盯著胡惟庸:“過去的恩怨,看在胡相今日這番誠意的份上,揭過便是!”
“但葉凡此子,絕不能再任由他如此下去了!”
胡惟庸見藍玉態度鬆動,心中暗喜。
麵上卻依舊是一副同仇敵愾的凝重:“將軍所言,正是胡某心中所憂!”
“今日朝堂之上,陛下將開海通商如此重任,全權交予葉凡與太子,分明是要大力扶持於他,借此分薄我等權柄!”
“若再任由其坐大,憑借開海之巨利,積累功勳,結交人脈,下一個被他拿來立威開刀的,沒準就是你我這等礙眼之人了!”
他刻意加重了“礙眼”二字,如同毒刺,紮進藍玉的心頭!
藍玉腦海中瞬間閃過趙奎、孫猛一案後,自己被當庭削爵的屈辱!
以及葉凡那平靜卻令人心悸的眼神!
一股寒意夾雜著怒火,再次升騰!!
“沒錯!”
藍玉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杯盞亂響,臉上橫肉抖動。
“這小兒,就是個禍害!”
“必須想辦法弄掉他!”
他眼中凶光閃爍,壓低聲音,帶著一股狠辣:“開海這事,不是交給他辦了嗎?”
“咱們就在這出海之事上,給他下絆子!”
“船廠物料,人員調配,甚至出海時機,哪裡不能給他找點麻煩?”
“讓他事事不順,最終把事情辦砸!”
“到時候,看陛下還如何信重他!”
藍玉的想法直接而粗暴,充滿了軍人解決問題的方式。
從正麵阻撓,製造困難。
然而,胡惟庸聞言,卻緩緩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老謀深算的凝重:“將軍,此法……不妥,風險太大。”
“有何不妥?”
藍玉眉頭緊鎖,不滿地看向胡惟庸。
胡惟庸身體微微前傾,燭光在他眼中跳躍,顯得格外幽深:“將軍細想,陛下對開海之事,是何等看重?”
“親眼所見鐵甲艦之威,親口所言滅國之誌!”
“此刻,誰若是明著在出海事宜上設置障礙,阻撓進程,那便不是在對付葉凡,而是在與陛下的宏圖大業作對,是在給陛下找不痛快!”
他語氣加重,帶著警示的意味!
“這其中的乾係可比當初那些案子,要嚴重得多!”
“一旦被陛下察覺,雷霆之怒降下,你我……恐怕都承受不起。”
藍玉並非蠢人,隻是有時行事過於直接。
被胡惟庸這一點醒,他也瞬間意識到了其中的關竅!
是啊!
現在去動出海之事,就等於去撩撥陛下那根最敏感的神經!
想起朱元璋那翻臉無情的性子,藍玉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後背滲出些許冷汗。
剛才那股子狠勁,頓時泄了大半。
“這……”
藍玉煩躁地抓起酒杯,一飲而儘。
烈酒灼燒著他的喉嚨,卻燒不滅心中的憋悶和無力感。
“明的不行,暗的也不行,那怎麼辦?”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那葉凡步步高升,騎到咱們頭上來拉屎撒尿不成?!”
他看著胡惟庸,眼神中帶著一絲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