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收稅,要的是足色的官銀。”
“俺們平日裡攢點碎銀子、銅錢,去銀鋪換成整錠的官銀交稅,那銀鋪的人說了,熔鑄重煉,有火耗!”
“這火耗,就得俺們自己貼補!”
“一錠銀子,往往要加收一二分甚至更多的損耗錢!”
“這損耗,可不就攤到俺們頭上了?”
火耗!
葉凡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這是白銀貨幣化征收中一個長期存在,也難以根絕的弊端。
民間碎銀成色,重量不一,官府為統一標準,防止作弊,要求熔鑄成官銀,過程中必然產生損耗。
這本應由官府承擔的成本,在缺乏有效監管和財政紀律的情況下,往往被轉嫁到納稅百姓頭上,甚至成為地方官吏和銀匠聯手盤剝的借口!
“還有咧,”那花白胡子老農又歎了口氣,指著遠處幾塊麵積明顯小很多,作物也稀疏的田地。
“像村東頭王老蔫家,就兩畝薄田,原先按丁稅,按畝稅分開算,他家人少地薄,還算能喘口氣。”
“現在一條鞭,統統折成銀,按田畝攤下來,他那點地要交的銀子,算比例是沒變,可沒了丁稅的緩衝,對他那種少地的人家來說,負擔實實在在是重了!”
“他家小子,去年冬天就跑去城裡碼頭扛活了,不然稅都交不上!”
朱靜鏡在一旁聽得真切,秀氣的眉頭緊緊蹙了起來。
她之前隻聽父皇和葉凡他們談論變法如何利國利民,如何抑製兼並。
卻從未想過,在實際執行中,竟還有火耗這樣的盤剝,以及對少地貧民的潛在加重負擔!
她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關切:“那……那官府就不管這火耗的事嗎?”
“不能定個章程,不讓銀鋪多收嗎?”
老農們看了這漂亮小姐一眼,見她天真發問,隻是苦笑著搖頭。
“小姐啊,定章程?那銀鋪跟衙門裡的師爺,戶房的書辦,好多都是沾親帶故,或者早有勾連。”
“定再多的章程,到了下麵,還不是他們說了算?”
“俺們小老百姓,能有什麼法子?”
“能少收點,就是青天大老爺開恩了。”
葉凡沉默地聽著,心中的那點輕鬆早已蕩然無存。
劉伯溫的變法,方向是對的,觸及了舊有稅製的弊病。
但在執行層麵,卻麵臨著巨大的挑戰。
吏治不清,火耗這類灰色地帶就難以杜絕。
政策設計上,對弱勢群體的考量不足,也可能在基層變形,產生新的不公。
沐英案是明目張膽的犯罪,而眼前這些,則是隱藏在政策落實細節中,更加普遍而頑固的“軟刀子”。
同樣在侵蝕著民心,消耗著變法的紅利!
他看著眼前老農們黝黑臉上深深的愁苦,又看了看身旁朱靜鏡那由好奇轉為凝重,帶著不忍的小臉,心中沉甸甸的。
變法維新,絕非一紙詔令,幾項條文就能成功。
它需要配套的吏治整頓,精細的政策調整,以及對基層實際情況的持續關注與反饋。
劉伯溫在朝中頂著巨大壓力推行,而真正落到田間地頭的效果,卻如此複雜,喜憂參半。
“多謝幾位老丈告知實情。”
葉凡站起身,鄭重地向幾位老農拱了拱手,“這些情況,很重要。”
老農們忙不迭地還禮,目送著這對氣質特殊的年輕人沿著田埂慢慢走遠,繼續低聲議論著今年的雨水和收成,臉上的愁苦並未散去。
葉凡和朱靜鏡並肩走著,誰也沒有再提去看瀑布奇石。
山風拂過田野,帶來稻禾的清香,也帶來了底層百姓最真實,最沉重的歎息。
朱靜鏡悄悄拉了拉葉凡的衣袖,小聲問:“葉凡,劉大人的變法……是不是沒我想的那麼好?”
葉凡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黃山群峰,緩緩道:“殿下,治國如醫病,良藥也需對症,且服用後必有反應。”
“劉中丞之方,確為對症之藥。”
“然藥力如何,能否祛病而不傷身,還需看用藥之人,也就是吏治,以及看病人體質……地方實情。”
“今日所見,便是藥後反應之一。”
“知其難,方知改革之艱,亦知我等責任之重。”
朱靜鏡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將葉凡的話默默記在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