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隊伍抵達寧波港地界。
尚未見到海,空氣中已先彌漫開一股鹹腥濕潤的氣息,與內陸山林的清爽截然不同。
風變得有力而持續,帶著海的呼喚。
道路兩旁的植被也漸漸變化,多了些耐鹽堿的灌木。
來往的行人商旅明顯稠密起來,裝束口音各異,車馬轔轔,滿載著各式貨物,一派繁忙景象。
他們沒有進入寧波港城,而是按照預先計劃的路線,繞行至城外東北方向的一處大型天然港灣——
鎮海港。
這裡是朝廷設立市舶司,管理海貿的主要港口之一。
也是開海政策後,最為繁榮喧嚷的所在之一。
當那片在秋陽下泛著碎金般光芒的無垠蔚藍驟然闖入眼簾時,朱標不由自主地勒住了馬,發出一聲低低的驚歎。
隻見海灣如巨幅畫卷鋪展,水麵開闊,帆檣如林!
數不清的船隻停泊在碼頭內外,有高聳如樓,繪著豔麗圖案的廣船、福船,也有造型奇特,掛著異域旗幟的番舶。
碼頭上人頭攢動,力夫們喊著號子,肩扛手提,將一包包,一箱箱貨物從船上卸下,或從岸上裝船。
滑輪吱呀作響,吊杆起落不息。
遠處,新的棧橋和貨倉正在修建。
夯土聲、鋸木聲、工匠的吆喝聲,混雜著海浪的拍岸聲,海鷗的鳴叫,各地商賈的討價還價聲,彙成一股龐大而充滿生命力的喧囂,撲麵而來!
“老師,你看……”
朱標指著那一片繁忙,臉上最初的震撼漸漸被一種由衷的混合著自豪與喜悅的情緒取代。
“開海不過數月,竟已如此氣象!”
“貨殖流通,民生繁息,可見一斑!”
“這些船隻往來,帶來的不僅是貨物,更是活水啊!”
他想起了黃山腳下老農們的愁苦,與眼前這充滿了力量與希望的場景對比,心中對老師開海通商的國策,更添了幾分認同。
葉凡的目光緩緩掃過整個港口,點了點頭,聲音平穩。
“殿下所言甚是,海貿之利,能滋養一方。”
“看這碼頭規模,貨物吞吐量頗巨,雇用的力夫、工匠,怕是不下數千人,許多家庭,賴以生存……”
他們牽著馬,扮作初來此地考察行情的藥材商人,慢慢融入港口邊緣的人流。
朱標興致勃勃地觀察著一切。
碼頭上堆積如山的貨物,有散發著清香的茶葉箱,有包紮嚴密的瓷器簍,有顏色各異的成捆絲綢緞匹,也有來自南洋的香料、藥材、犀角、象牙。
甚至還有一些奇形怪狀,叫不出名字的海外奇物。
空氣中混雜著茶葉、香料、桐油、海產、汗水和塵土的味道。
不少力夫雖然衣衫陳舊,沾滿汙漬,但精神頭似乎不錯,搬運貨物時步伐穩健,偶爾還能與相熟的人開幾句玩笑。
一些看似工頭模樣的人,拿著簿子點名、派活,秩序並然。
朱標注意到,港口邊緣的空地上,甚至搭著幾個簡陋的粥棚,有些老弱婦孺正在那裡領取食物。
“這位老哥,打聽一下,”
朱標走到一個正在歇腳喝水的老年力夫旁邊,臉上帶著和氣的笑容,學著商人的口吻。
“咱們初來乍到,看這碼頭興旺,想問問,這邊最大的貨主、船東是哪幾家?”
“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的。”
老力夫用汗巾抹了把臉,打量了一下朱標和葉凡的衣著氣度,見不像普通百姓,也不敢怠慢,操著濃重的浙東口音回道:
“兩位相公是外來的大行商吧?”
“咱們鎮海港,船多,貨多,有錢的東家也多!”
“要說最有名,生意最大的,那還得數豐泰號,廣利行,還有陳記船隊這幾家。”
“喏,你看那邊,掛著豐字旗,正在卸南洋蘇木和胡椒的那幾艘大廣船,就是豐泰林家的。”
朱標順著指引望去,果然看到幾艘格外高大的船隻,船帆上醒目的“豐”字標誌在海風中招展。
碼頭旁,還有數輛裝飾考究的馬車等候,一些穿著體麵的人正在與船上的管事交談。
“這林家,聽起來是本地豪商?”
朱標饒有興致地問。
“何止是豪商!”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力夫插嘴,臉上帶著樸素的羨慕!
“林家老爺,那可是咱們寧波港數一數二的大善人!”
“樂善好施,修橋鋪路,冬天舍粥,夏天施藥。”
“碼頭這邊的好多兄弟,家裡有難處的,都受過林家的接濟。”
老年力夫也點頭附和:“是啊,林老爺心善,用人也仁義,招工的時候,常優先用那些家裡有老人要奉養,有孩子多拖累的窮苦人。”
“工錢給得也及時,從不克扣,像我們這樣賣力氣的,能碰上這樣的東家,是福氣。”
朱標聽了,臉上露出讚許之色,對葉凡道:“扶危濟困,惠及鄉裡,還能善待傭工,這位林東家,倒是一名真正的善人儒商。”
“開海之利,若能滋養出這般人物,亦是地方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