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彌漫著檀香、墨香,以及一種近乎凝固的緊張!
朱元璋已經換上了正式的十二章袞服,頭戴十二旒冕冠,端坐在龍椅之上。
他微微靠著椅背,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扶手的金龍頭上,另一隻手翻看著禦案上幾份顯然是剛剛呈上,墨跡猶新的奏本。
他的臉上看不出長途跋涉的疲憊,也看不出方才在城外與胡惟庸把臂言歡的熱情。
隻剩下一種深沉的屬於帝王的平靜與莫測。
胡惟庸站在文官班列的最前方,位置甚至比平日更靠前了些,幾乎緊貼著禦階。
他身上依舊穿著那身大紅坐袍,但不知是殿內光線緣故,還是心理作用,那紅色似乎不如在城外陽光下那般耀眼奪目了。
他低垂著眼瞼,看似恭謹,實則全身的神經都緊繃到了極點,耳朵豎著,捕捉著龍椅方向傳來的任何一絲聲響。
同乘龍輦的榮耀帶來的短暫暈眩已經過去。
此刻隻剩下後怕與更深的揣測。
陛下回京後的第一次大朝會,會說什麼?做什麼?
終於,朱元璋放下了手中的奏本,抬起頭,目光如同實質的掃帚,緩緩掃過下方黑壓壓的百官。
那目光平靜,卻帶著千鈞重量,讓許多官員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
“咱這次出去,走了不少地方,看了不少事兒。”
朱元璋開口了,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他那標誌性的直白與粗糲,在空曠的大殿內回蕩。
“彆的先不說,單說這開海通商。”
殿內一片寂靜,所有與海貿、港口相關的官員,心頭都是一凜!
“是好事兒!”
朱元璋語氣肯定,“港口興旺,船來船往,貨殖流通,朝廷的稅也收上來了。”
“戶部報上來的數目,咱看了,比往年著實多了不少!”
“這銀子,能養兵,能治河,能賑災,是實實在在的好處!”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沉了下來,帶著一種冷硬的敲打意味:“但是!好處有了,規矩,更不能亂!”
“咱把話說在前頭,開海,是讓大夥兒規規矩矩做生意,互通有無,富國利民!”
“不是讓有些人鑽空子,搞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什麼夾帶私貨,偷漏稅銀,甚至勾連外邦,販賣違禁之物……”
“這些,咱的眼睛,還沒瞎!”
“耳朵,也沒聾!”
他的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幾個官員的臉,那幾人頓時臉色煞白,額頭見汗!
“朝廷的法度立在那裡,不是擺著看的!”
朱元璋的手指在禦案上重重一敲,“該走的流程要走,該交的稅賦要交,該守的規矩要守!”
“誰要是覺得天高皇帝遠,能糊弄過去,咱勸他趁早收了這份心!”
“以往的事,咱可以暫時不追究。”
“可從今兒起,再有人敢在開海這事兒上動歪心思,伸手撈不該撈的錢,壞朝廷的法度……”
“哼,咱的刀,磨得很快,正好試試還利不利!”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殺氣隱隱。
既肯定了開海的成績,又敲打了可能存在的蠹蟲,更留下了“以往不究”的模糊空間,讓人捉摸不透。
胡惟庸垂著頭,心中卻是翻江倒海。
陛下這是在警告?
還是意有所指?
他是不是知道了港口大火的事?
那句“暫時不追究”是什麼意思?
朱元璋不再看眾人反應,拿起另一份奏報,語氣變得凝重。
“說完了海上的事,再說說北邊。”
“噶呼爾那廝,趁咱不在,糾結了幾萬人馬南下,膽子不小!”
提到北疆戰事,武將班列中許多人立刻挺直了腰板!
“魏國公已經帶著人頂了上去,仗打得怎麼樣,軍報還沒全到,但咱信得過徐天德!”
朱元璋的聲音帶著對老兄弟的信任,但隨即轉為一種斬釘截鐵的冷酷。
“不過,光是頂回去,不夠!”
“這些北虜,跟野草似的,打退一波,消停幾年,又冒出來一波!”
“咱這回,不想再跟他們沒完沒了地糾纏!”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鷹隼般掃向武將班列,尤其是在前排幾個躍躍欲試的悍將臉上停留!
“咱要的,是一鼓作氣,徹底絕了這後患!”
“打,就要把他打疼!打怕!打斷他的脊梁骨,讓他再也不敢南望!”
殿內氣氛為之一肅!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皇帝話語中那不容置疑的決心與血腥氣。
“所以,光靠魏國公一路大軍,不夠。”
朱元璋緩緩道,手指在禦案上虛劃,“咱要再派一路大軍,從側翼迂回,截斷他的退路,把他那幾萬人,包在漠南這塊地方,一口吃掉!”
“讓他噶呼爾,還有那些跟著他蹦躂的部落首領,一個都彆想跑回漠北去!”
增兵!
而且是承擔關鍵迂回包抄任務的偏師!
這可是立大功的絕佳機會!
許多武將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朱元璋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藍玉身上。
藍玉此刻早已按捺不住,胸膛起伏,眼中閃爍著嗜戰的光芒。